兰小欢为了写自己的书已经与不少企业家有过交流。
其中不乏地产行业里的知名人物,包括近期出现在舆论里的徐印也有过简单沟通,但多数人说话都喜欢云里雾里,有些真东西也是掺着假的说。
这次撞上在舆论和圈子信息里注意了许久的俞总,感觉完全不同。
就像是……
兰小欢感觉对面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扎了过来,再看对方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更觉是对面冷笑着扎过来一把尖刀。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接愣在原地。
兰小欢思虑再三,先是由衷的说道:“俞总,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会搅起舆论了,你这话……”
俞兴打断道:“你开录音笔了吗?”
兰小欢神色一肃:“俞总,绝对没有,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带这个,我现在可以让你的人看我身上有没有,我今天是……”
俞兴再次打断道:“好的,我相信你,既然没开,那一些话要是传到舆论上是需要你小心了。”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的效果和波澜都是不同的。
作为知名的商业BOSS,俞兴说一些话就很容易被人视为“妄议”,但教授学者不然,他们讨论的自由度更大,而如果俞兴的妄议不能被证实出自他本人,考虑到他的事业和地位还是有些特殊性的,中间的人反而可能被收拾。
兰小欢沉吟着说道:“俞总,谢谢你。”
俞兴问道:“谢从何来?”
“俞总不想让这样直率的讨论出现在舆论,偏偏又和我这么交浅言深,自然是愿意把建设性的意见拿出来参考和交流,这当然对我的书稿有益,如果别人能再有所得,相信俞总也必然会很欣慰。”兰小欢真诚的说道,“我虽然是第一次见俞总,但也对俞总的事迹烂熟于心,认真的说,我大概也算是过山峰的一个……路人粉。”
他用了一种网络上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态度。
俞兴像是自我评价的说道:“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他摇摇头,又说道:“其实,我哪能有什么建设性意见,我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很不错了,很多时候是无暇思考那些经济现象,那些你要写的土地财政。”
兰小欢积极的说道:“俞总,我们今天只是随便聊聊,如果书里引用到你的话,我会拿给你看,在没有你同意的情况下,也不会标明来源。”
俞兴听到这样的话,点了一支烟,示意道:“你的平板再给我看看。”
他接过平板,顺手递过去自己的烟盒。
兰小欢也点了一支,见俞总翻阅自己的书稿,也就在旁边轻声解释里面的内容和思路。
他要描述的是华夏政府与经济发展,着重解析的是土地财政这个工具,此时也就仔细的聊到这方面的调研与看法。
他今天能感觉到俞总很有开诚布公的意思,既是礼貌也是诚意,自然要先把自己的想法摆出来。
俞兴翻阅得很快,大部分内容都一扫而过,等到即将登机时听到兰教授还在滔滔不绝的介绍土地财政前后的关联,列出他对这种工具在政府手里运用的效果与思考,忍不住伸手指了指登机提醒。
随即,他不置可否的说了句:“我现在对于‘土地财政到底好不好’没有太多的兴趣,我更关心的是那一套还行不行,还能不能继续。”
兰小欢对于土地财政的好坏利弊有一揽子的想法,但那些叙述在“能不能继续”的问题下似乎一下子变得不太重要。
他带着这样的迟疑跟着俞总一行人登机。
只是,俞兴走着走着发现这位教授是往经济舱去了,扭头对李松说道:“你和兰教授换个位置。”
李松:???
两秒钟后,他闷声去换座位了。
“俞总在1号的时候简单提到泡沫,这段时间也有不少媒体炒作这个话题。”兰小欢仍然对登机前的话很意外,“我没想到俞总真觉得有那样大的泡沫,难道你认为我们的房地产会硬着陆吗?”
“什么才是硬着陆呢?”俞兴说道,“要谈是不是硬着陆,那要有个标准吧,房价在几年之内跌幅超过15个点,行业投资断崖下跌,跌幅至少超过2成,上下游产业链萎靡崩溃,有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的趋势,这样才算硬着陆吧,当然,我参考的是日本,肯定不精确。”
“以史为鉴,是能有思考的,我毕竟不是做房地产的,兰教授,你觉得我们可能会出现刚才我说的那种情况吗?”
俞兴列出标准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是参考日本1991年后房地产危机给出的范本,它彼时是前三年跌幅超过10%,后续20年的幅度超过40%。
兰小欢皱眉给出一个答案:“行业上或许不能排除硬着陆的可能性,但我对宏观上的软着陆有信心。”
俞兴明白了,点点头:“特色着陆。”
兰小欢用俞总的话答了句:“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俞兴看了看这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兰小欢换了种说辞:“俞总认为目前地方上以土地财政为核心的运转会碰见不小的问题?”
“土地财政是绕不开的,过去那么些年的高速发展离不开它。”俞兴淡淡的说道,“但什么样的模式是能一直涨下去的?土地的价值可以永远增长吗?这方面的财政收入可以永远增长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一旦地方上的土地出让收入出现收缩,原本那一套以它为核心的运转要怎么调整?这样的探讨可能更有价值。”
兰小欢要写的正是这一套运转的现象,而此刻聊天的范畴是到了这一套运转失效的边界。
世界上当然没有能够只增不减的模式,土地本身也有它的物理边界,问题是……这种模式的拐点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兰小欢心里冒出来这样的思考。
然后,他说了句:“俞总,我对于房地产的未来还是相对乐观的,地方土地财政的运转会在未来面临考验,但这个未来还有较长的时间,不过,我们现在的忧虑也是有益的。”
俞兴喝了口水:“嗯,有益,我们需要思考一个土地财政到顶,地方债务压力,产业竞争升级和国际因素变化的未来,从现在思考当然是有益的,但这些问题出现在未来也就证明……”
他没有把话说完。
兰小欢心里已经出现后面的论断,这些问题如果都出现,也就意味着地方以土地财政为核心运转的这一套就到了拐点,就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
本质上也就是这一套抵达了它的边界。
旧的一套要失效了,新的一套要怎么搞?
兰小欢的思绪震荡,对于较长时间后的未来有种莫名冒出的忧虑。
他神游许久,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俞总必然有这方面的思考,不然不会这种时候提出这样的看法。
兰小欢问道:“俞总,你觉得未来是要……”
他说到一半碰上俞总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出现了自己的答案,脱口而出道:“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这已经是三十年前提出来的了。
兰小欢脑海中闪电雷鸣,又说了句:“回到以科学技术为第一生产力……”
包括智能手机,包括新能源汽车,这些产业近些年的强力发展无不坚定验证这句话,而如果把它放在拐点时新的一套运转体系里……
兰小欢有点茫然,他熟知自己已经写出的地方与土地财政的关系,但现在直接把“科学技术”套在这个框架里却似乎不是那么完美。
“科学技术当然是第一生产力。”俞兴先赞同,又说道,“但这不是‘回’到,恐怕是要倒逼升级适配才能解决更多的问题。”
他耸了耸肩:“这句话太正确了,太过于像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口号,也就容易真的只成为一个口号,它过去这些年也在发挥作用,只是,如果在我们探讨的未来里,那个未来是土地财政运转到了拐点的未来,这句话就不单单是一个长期正确的论述,很可能是决定整个层面的核心了。”
“如果认可这样的核心作用,那就得围绕它进行更好的适配。”
“土地财政是地方上出让土地来换钱,要是换成科学技术,地方上怎么才能更适配?地方上的财政模式怎么才能更有效?”
兰小欢瞬间理解了俞总的意思,以前摆在前面的要素是土地,现在要变成科技,但以前是围绕前者运转,现在没法直接拿来套在科技上面。
他期待着俞总继续往下说,却见对方也陷入沉思。
良久之后,俞兴斟酌道:“这个确实有难度,事情有惯性,地方上很复杂,人也有动机。”
他说到这里又提到一个碳硅内部的事情,摇头道:“像我们公司之前有个部门做业务,第一个业务发展起来是1年就够了,第二个业务可能需要3年,公司能等,负责人等不了啊。”
兰小欢再次理解,土地一卖就出成绩,科技却需要更长周期,事情总要落在人的头上来执行,人的动机就不得不纳入考虑了。
他这两年走访了很多地方,此刻想到这一点便相对悲观。
俞兴这会倒是相对乐观的提到一件事:“说到这个,其实我们今年就在和国内的大基金讨论半导体和高端制造业的投资,年后可能就要动起来,那种需要长周期发展的项目就得这种长周期的投资属性来搞,事情没有一下子就能做成的,泥沙俱下也向来是常态,但我还是有信心的。”
兰小欢问了句:“真的?”
俞兴不知道他问哪个事,但答案都是一样的:“当然是真的。”
兰小欢今天聊的已经超过他想聊的范围,听到这句肯定便又自顾自的神游了一会。
许久之后,他突然问道:“俞总,你一直没和我聊你最早说的分配。”
“如果过去的一套到了拐点,如果科学技术是新一套里的核心,如果要对它进行适配……”俞兴思索着说道,“我们聊的这些都是怎么做蛋糕,但要是不谈更好的分蛋糕,从旧一套拐到新一套可能……”
他没有说完这话,换了一种符合自己身份的方式:“碳硅的车不便宜,30万、40万,以后可能还有50万、60万,我们可以扩建很多在全球都很先进的产能,但要是没人买,那生产和消费就割裂了。”
“我特别希望我的潜在客户们都富起来,不然,我们可能只会卖出头一批很贵的车,这些车里有领先的科学技术,但客户们手里要是没钱,再怎么科学技术,后续的第二批、第三批就不好卖了。”
“分配就能可持续的发展,它应该是个必选项。”
俞兴回答了兰小欢的问题,也回应了自己最初给出的答案。
兰小欢悠悠一叹,觉得与俞总的交流已经跳出自己想要的框架,却又能在原本的基础上再摸索新的框架了,未必全部准确,但确实有参考性。
他再次由衷的说道:“俞总,感谢你,感谢你的交浅言深,我会仔细思考,看看如何来……完善,看看能不能与更多人有所交流。”
俞兴眨眨眼:“我们也只是谈论经济现象而已,只是展望展望未来罢了。”
他又说道:“兰教授,我也得谢谢你,我想到了一个新的东西。”
兰小欢下意识追问道:“是什么?”
“不谈旧的,只谈新的。”俞兴感觉近期困扰自己的问题也交流出一个新的方向,“或者说,鼓吹新的吧。”
谈旧的总是惹起非议,鼓吹新的顶多就是被认为说说故事。
兰小欢还想继续探讨,意犹未尽的问道:“俞总,你觉得应该怎么更好的做好分配?”
俞兴微微一笑:“我们只谈经济,今天也谈了很多,至于你这个问题,等到房产税落地,我们再聊,嗯,到时候聊哈。”
兰小欢突然意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