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黑珍珠号舷窗镶嵌的彩色琉璃,被筛成细碎的光斑,洒在罗伊的眼皮上。
一种慵懒的带着咸腥海风味道的暖意,让罗伊睁不开眼睛。
尽管此刻黑珍珠号正安稳地停泊在普瑞西特斯城的空港码头,魔法飞艇靠在坚固的云杉站台,而非漂浮在云端之上,但罗伊依然觉得,只有在船舱里他才能真正得到休息。
黑珍珠号才是他的堡垒。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是一具温热身体的贴靠。
茉伊拉的手臂环过他的腰腹,混血精灵特有的微凉指尖在他胸膛上漫不经心地画着圈。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带着某种尚未褪去的潮热。
“你醒了?”
罗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反手握住那只作乱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胸口的旧疤痕。
“如果不醒,怎么知道你打算就这样赖床一整天?”
茉伊拉的笑声像风铃,带着一丝狡黠,
“外面有人找你。我可不想有船员偷偷指责我,说我把你藏起来了。”
罗伊侧过身,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茉伊拉继承了混血精灵那种介于光与影之间的独特美感,既有精灵的清冷轮廓,又有人类生动的烟火气。
昨夜的运动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更像是一场两个孤独灵魂在颠簸世界里的锚定。
那种酣畅淋漓,让他暂时忘却了冈底斯山的寒风与魔人的嘶吼。
“知道了,我这就出去处理那些事情。”
罗伊吻了吻她的额头,掀开薄毯起身。
船舱内的风光确实旖旎。
舱壁上挂着从南方海域带回来的珊瑚饰品,角落里堆着来自极地魔兽身上的战利品,空气中弥漫着熏香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相比那些金碧辉煌却充满阴谋的灰矮人市政厅,或是冰冷严肃的军营指挥部,这里才是罗伊的私密空间。
哪怕是停靠在空港码头,他也喜欢睡在船上。
仿佛只要脚下的木板稍有晃动,他就能梦见卡斯尔敦港的蔚蓝大海。
“笃笃笃。”
木精灵侍女温蒂推门而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她低着头,手中捧着熨烫平整的衬衣和一件深灰色的灯笼裤,
眼神乖巧地避开了床上那片凌乱的区域,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是谁这么早就想要见我?”
罗伊一边任由温蒂为他系上衣扣,一边问道。
“是奥佩娅大魔法师。”
温蒂的声音轻柔,
“她在甲板上等了有一会儿了,看神情似乎很急。我没敢让她进来打扰您。”
罗伊点了点头。
奥佩娅大魔法师代表的是整个精灵魔法工会,也是少数几个愿意公开支持混血精灵守卫军的高阶法师。
如果连她都亲自跑这一趟,说明局势又有了新的变数。
“早饭呢?”
“如果您要见那位大魔法师,恐怕没时间吃了。”
温蒂有些歉疚地说,
“她说如果您再不出来,她就要把魔法飞弹扔进您的舷窗了。”
罗伊苦笑一声,套上长靴:
“看来是大事发生。”
他俯身,在茉伊拉唇上落下一个快速的吻,
“继续睡吧,或者是去甲板上晒晒太阳。我去看看这位又发了什么火。”
“嗯,”
茉伊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
当罗伊踏上甲板时,迎面而来的是普瑞西特斯城空港特有的喧嚣。
这里是维拉利亚山谷通往绝望平原的咽喉。
无数巨大的魔法浮空船在头顶往来,投下的阴影掠过码头。
远处,巍峨的冈底斯山脉在云层之上若隐若现,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奥佩娅大魔法师站在船首,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巨大蓝宝石的法杖。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法师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尖耳,只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孔。
“我就知道你在那女人床上。”
奥佩娅头也不回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责备还是调侃,
“看来混血精灵守卫军的罗伊老板日子过得比想象中悠闲。”
“比起每天盯着地图看哪里又被魔人撕开一个口子,这种悠闲很有必要。”
罗伊走到她身边,倚着栏杆,
“什么事让你亲自跑这一趟?”
奥佩娅转过身,目光锐利,她指着港口下方繁忙的城市。
“看那边。”
罗伊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普瑞西特斯城西城区废墟刚刚清理出来的广场上,那座断掉了一截的法师塔前,原本一座传送法阵此刻正闪烁着刺目的光芒。
那扇门连接着精灵世界沃佩耶城。
“过去的一周里,超过三百个冒险团通过了那个法阵,来到普瑞西特斯城。”
奥佩娅语速很快,
“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冒险团涌入这里吗?”
“不会是因为冈底斯山深处的极地魔兽吧?”
“没错。大量的魔晶石和极高品质的冰晶晶核突然涌入市场,甚至扰乱精灵世界的魔法市场。”
奥佩娅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冒险团愿意来这儿。”
“博列斯城那边怎么样了?”罗伊皱着眉头问道。
奥佩娅顿了顿,颇有深意地看了罗伊一眼:
“守卫军在博列斯城挡住了极地兽潮,还击溃了一支纳克玛魔人黑骑军精锐,这个消息传回精灵世界,不知道会有多少精灵因为这件事睡不着觉……”
罗伊愣住了。
奥佩娅看着远处忙碌的冒险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罗伊。这意味着混血精灵守卫军杂牌军,不再是那些上层精灵眼中的笑话。为了在精灵民众心中重新竖立威望,他们现在也要从正面对抗纳克玛魔人军团。”
“所以……”
罗伊疑惑地问道。
奥佩娅大魔法师转过身,面对罗伊,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魔法工会现在已经半公开地支持守卫军。资金、装备、甚至是一些年轻的志愿法师正在涌向你们。”
“但是现在,除了冒险团,还有一群精灵也在排队等着传送法阵。”
奥佩娅大魔法师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一些精灵贵族。银月精灵、木精灵、甚至暗月精灵的贵族子弟。他们不想加入混血精灵守卫军,不想服从混血精灵的指挥。他们只是请求守卫军允许他们进入博列斯城,或者去维拉利亚山谷的外面与纳克玛魔人军团作战’。”
“他们想去绝望平原上跟纳克玛魔人黑骑军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罗伊差点笑出声,
“奥佩娅,这些精灵贵族不是在开玩笑吧!”
“你应该知道绝望平原上的情况,那就是一台绞肉机,无论多少精灵冲上去,都不可能活着回来!”
“他们想要猎杀纳克玛魔人,想要向所有精灵证明他们才是正规军。”
奥佩娅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实际上,他们是怕了。精灵世界最大的恐惧正在变成现实——如果有朝一日,混血精灵挡不住了,纳克玛魔人就会像洪水一样冲垮整个东部大陆,一路烧杀抢掠直到大陆南端的精灵国度。”
罗伊沉默了。
他理解这种恐惧。
一直以来,南方的精灵王国都隔着千山万水做着鸵鸟。
现在,纳克玛魔人军团入侵杜拉格之膝的战局公布于众,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们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更糟糕的是……”奥佩娅继续说道,“现在不仅一些冒险团在闹,连上层精灵的高级议会也开始因为这件事大肆争吵。”
“大量精灵聚集在各个城市的月神殿前的广场上,自发组织抗议活动。他们质问高级精灵议会:‘既然被视为卑贱的混血精灵都能拿起武器保卫家园,为什么高贵的暗月、银月、木精灵还在歌舞升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罗伊:
“整个精灵世界正处于一个临界点。要么,这股民间的愤怒转化为真正的联合作战力量;要么,它会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演变成一场针对混血精灵的权力清洗——指责你们裹挟民意或者拥兵自重。”
罗伊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刚刚在船舱里的那点温情,瞬间被冰冷的政治漩涡彻底吹散。
他望着脚下的城市。
传送法阵的光芒依旧在疯狂闪烁,那是欲望、恐惧、野心与希望交织的洪流。
那些即将前往北方战场的冒险者或许不知道,他们踏上的不仅仅是一条寻宝之路,还是一个正在一处充满各种危险的狩猎场。
“奥佩娅。”
罗伊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
“他们既然想来,那就让他们来好了,但无论是谁来到普瑞西特斯城,都要遵从普瑞西特斯城的规矩。”
“……因为这里是混血精灵的城市。”
……
从城墙俯瞰绝望平原。
那片尸骸遍野,战火不熄的战场,现在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
他看见城墙下的原野上,那些平日里像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冲击壁垒的魔仆军团,竟然停止了送死般的攻城行动。
整片绝望平原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坟墓般的寂静。
没有了战鼓,没有了魔仆军战士们的嘶吼,甚至连地狱投石机的抛射声都消失了。
这种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在那条横亘天际、终年笼罩着硫磺烟雾的黑金山脉深处,一支军队正从幽暗的峡谷中走出。
那些不是魔仆战士,而是纳克玛魔人黑骑军。
即便相隔数十里,罗伊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那是一支钢铁与黑暗铸造的洪流。骑兵们身披漆黑的重甲,座下的战马是由骸骨与阴影拼凑而成的梦魇兽。
他们没有发出一丝呐喊,只有蹄甲敲击地面时那种整齐划一的、仿佛心跳般的闷响,随着风声隐隐传来。
这支黑骑军并没有急着攻城,也没有像魔仆那样盲目冲击城墙。
他们停在魔仆军营地的后方高处,像一把悬在空中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那是一支真正的精锐之师。
在他们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巨大的、绣着纳克玛魔人黑骑军的王旗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们在观望……”
罗伊身旁的格罗普大首领不知何时也走上了城墙,眼中流露出兴奋,激动地说:
“我们终于把这支进入黑金山脉的黑骑军引出来。”
一位骑着梦魇兽的黑骑军军官站在高岭之上,目光越过绝望平原,越过那些沉默的魔仆,死死地盯着普瑞西特斯城脆弱的城墙。
那是野兽盯着猎物的眼神。
罗伊感到一阵热血直冲头顶。
他知道,那名纳克玛魔人军官正在远远地观察他。
真正的战争,从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