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日,大河狸团挤一块,呼呼大睡,浓郁的硫磺味飘荡空中,义兴街道挂载灯笼,提前为元宵佳节预热,水道更是繁忙,买票窗口队伍能绵延出半里。
字花店里的新年奖吸引着大批游客下注,成箱成箱的烟火运送到平阳山上,年节之后,每天光烟花就得放掉数百两银子,刺猬忙得脚不沾地。
得亏昔日分封,大搞建设时,梁渠就在“城市规划”上下过大功夫,专门提前搞拆迁和规划,留出空间。
现在一到晚上,站在平阳山顶,橘色的光亮能把大街小巷笔直的映照出来,形成一个围绕主干道,清晰无比的“丰”字。
其后更外界的细框分明无比,美丽非常,已经成了继水天一色外,封地里最为著名的盛景,名“丰饶辉煌”。
以前尚且需要花钱买推广,请诗人来作诗,传播,现在几乎隔三差五,就能碰到“自来水”,偶尔还有一二“名篇”,挂在山顶上供人传唱。
“嗯哼……”
脑袋痒痒的。
梁渠睁开眼,鼻翼喷气,入眼是一片白皙、起伏,迎着天光,剥了壳的鸡蛋白一样流动光泽。
他收紧手臂,抱住娥英腰肢,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柔软滑腻的胸脯,恨不得咬吃一大口,随后翻身坐起,只觉得这一觉睡得舒爽。
以前两个人都是长发,抱在一起睡,经常互相缠绕住、互相压住。现在多干脆利落,还省了束发功夫。
龙娥英怀里一空,有点失望。梁渠会趴在她怀里睡觉,她也很喜欢摸梁渠现在的头发,短发不软不硬的茬子,带来了一种十分独特的阻力感,摸起来很舒服。
“不再休息会儿?”
“不了,得去找蛙公办点事,中午回来吃饭。”梁渠抖开靴子,“吃馄饨吧,好久没吃馄饨了。”
“好,我待会让张大娘包。”
龙娥英说着,也撑着床铺坐起,本想去帮忙捆一下发,忽然意识到现在好像用不着束发了。
“戚长老要臻象了。”
“臻象而已,你帮忙看着就行,也不是特别稀罕的事了,本来就有经历。”
梁渠不觉为奇,慧真年前时候已经闭关,成功臻象,戚妩言底蕴相当,只是资源少一分,有问题才怪。
“你的伏波这两天我看修复的也差不多了,帝都那边又派人过来收了一轮种子。还有族人那边,《龙灵功》的修行一直不顺利,我爷爷推测,应该是要上一代人就开始修行,才能顺利死亡时留下龙灵,再根据功法内容,合二为一……”
“原来如此,怪不得一直没有。”梁渠恍然。
《龙灵功》,他几年前从黄沙河龙鲤一族获得的特殊功法,能叠加“祖宗”之力,合祖宗之灵为一,实力强劲,还能维持自身龙种血脉纯度,同时对梁渠有一个特殊好处,能让一个大妖,贡献出两条龙种气息!
他一早让龙人族、龙鲟族修行,期盼龙种气息丰收,来一个梅开二度,结果一直没动静。
本来纳闷是不是不适配,结果是需要底蕴的功法。
“辛苦了,有没有想过元宵节去哪玩?或者等开春,再去太苍山?我用权柄给你催生。”
“你现在哪有时间?”
“抽一天出来的功夫总是有的,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吧?”
“没必要,等大狩会结束,有的是时间,好了,知道弟弟疼姐姐,听话。”
“行吧……”
或事务,或近况,或一二调笑,夫妻俩大早上闲聊一会,许是接下来一年里,最后的闲暇放松时光,就这么走向尾声。
梁渠穿戴利落,道一句出门,跨步出门。
獭獭开金鸡独立,小江獭头顶积雪,后头跟着大早上过来的席紫羽,一块勤学苦练,龙瑶、龙璃、劳梦瑶三个丫头跑进灶房吃早饭。
梁渠站在角落,默默看了一会,带着笑容拐到池塘,拎出了一尾江豚饲养的造化宝鱼,用【草兵】褪下的枝条给它穿鳃盖上,就像拎了一条普普通通大草鱼,跨出大门。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早饭铺子上的蒸笼不时掀开,一股子白雾腾浮,直似要冲到天上。
“一年强似,一年时节啊。”
梁渠念叨两句,吐出白雾,迎着冷风,径直往埠头上去。
一出门,端是成了整条街最靓的仔,不是因为他是淮王。
“淮王的头发……”
“嘶,梁爷的头发怎么剪了?怪奇怪的。”
顶着一头与众不同的短发,行走街上,分外吸睛。
换旁人来,显然是同南疆野人学习的粗鄙之举,毫无礼数,但落到梁渠身上,无论乡人还是游人,断然是不敢开这个口的。甚至于先入为主,觉得定然有什么雅趣在里面。
乞丐穿的破烂,那是乞丐穷,富人穿的破烂,兴许是什么时兴的款式?
人既从众,又崇拜权威。
毫无疑问,莫说义兴一亩三分地,便是放眼天下,梁渠都担得起“权威”二字,加之长发麻烦,仅仅亮相一小会,已然有人动了学样心思。
顶着一头象征大顺潮流的短发,梁渠纵身一跃。
“噗通!”
“上上上。干它,干它!”
“呱!呱!呱!”
“大锚抡它丫的啊!软脚虾!”
“哎呀,会不会打,会不会打!洛克卖爱死!”
莲叶漂浮。
甫至蛙族,梁渠就看见蛙游击在打蛙巡检,底下一群蛙摇旗助威,摸不着头脑,拉住大胖一问,才知道蛙族在搞什么蛙族第三届格斗大赛,现在已经是淘汰赛阶段。
梁渠有点奇怪,为什么忽然搞什么无限制格斗大赛,不过他意识到商机的痛失。
“大胖,这么好的活动,为什么不早和我说,可以和义兴联合,一块收门票赚钱啊!”梁渠捶胸顿足。
“呱!”大胖一惊,“阿肥老大你怎么不早说!白花花的银子,散给了人用,不行,我要去告诉长老,咦,长老!”
“长老!长老!长老!你屁股上长的那个是瘤子吗?说了多少遍,在外面要叫我国师,国师!”
老蛤蟆抱住梁渠拎着的造化宝鱼,整个蛙缀着,想跳到大胖脸上搓扁揉圆,又生怕自己一跳出去,蹼里的宝鱼就消失不见,整只蛙肉眼可见的鼓胀起来,大喷口水。
大胖看的胆颤惊心,顾不得说门票的事,寻个当裁判的借口,慌慌张张逃跑。
“国师!”梁渠提领草绳,拉起宝鱼,顺带拽起了老蛤蟆,像是用秤杆拽起了一头大肥猪,准备称量一二,“新年好啊,国师,这条宝鱼本就是送给国师的礼物。”
鲸皇给的,正好借花献蛙。
“哦!”老蛤蟆眼前一亮,立即咬断草绳,拽住宝鱼塞到黄皮袋,落到地上,若无其事地捧了捧肚皮,“咳咳,你看你,大过年的,来都来了,送宝鱼,这多不好意思……”
“哎,国师说的哪里话,既是登门拜访,怎有空手道理?”
左顾右盼,老蛤蟆悄声问:“这算贿赂么?”
梁渠惊讶,很是失望,叹口气:“国师怎么会这样想,贿赂都是有求于蛙,我难道对国师有什么企图么?
若说唯一的企图,那无非是仰慕蛙公才华,期盼蛙公能为了江淮大泽之未来,万千水兽之将来,继续在国师一职上发光发热罢了。”
“嘶~”
梁渠握紧蛙蹼:“益稷播艺耕锄,神禹勤瘁劳体肤,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蛙公,莫辞辛劳啊!”
“噫!”老蛤蟆扬起蛙头,只觉再一次搔痒处,憋住一句呱叫,“愿移灾咎及予躬,免使苍生受憔悴!”
梁渠觉得时机差不多:“国师,现在江淮大泽到了生死存亡之秋,万千生灵需要您!”
老蛤蟆叹息:“假使江淮大泽无有蛙,不知当几兽称君,几兽称帝,说罢!”
“想请国师就此前阴间夺取的两枚位果,打造两份容器,事后另有造化宝鱼奉上。”
“位果容器?此事简单。”老蛤蟆大蹼一挥,“三天后,你自来取!”
“三天!?”
梁渠惊讶。
上次魃果容器,蓝继才前前后后都用了好几个月,各种“开光”,“做法”。
“三天,就三天!必定克其果,攻其权!”老蛤蟆信心十足,“圣母蛤蟆,如此桀骜不驯的美蛙,本国师都能驯服,遑论一死物!”
“好!国师高义!”梁渠竖起大拇指,“股肱惟人,良臣惟圣。江淮有国师,实乃江淮之幸!”
“呱哈哈。”
老蛤蟆再忍不住,仰天呱叫。
梁渠再搜肠刮肚一番,挤出两点墨水,告别老蛤蟆,余光扫过擂台,忽地一顿。
肥鲶鱼挺胸抬头,游动上台,左右挥鳍。
周围一片蛙族蹦跳欢呼。
“无足蛙!”
“无足蛙!”
“无足蛙!”
梁渠脚步顿了顿,最后还是落地,快速离开。
反正当初说阿肥是蛙的不是他和阿肥自己,不关他事。
搞定容器问题,梁渠再去黄沙河。
葛祖帮忙炼化,老蛤蟆帮忙承接,位果炼化暂时能告一段落。
……
“巨灵?”老龙君沉吟半晌,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好些位果其实都没什么名字,只是看权柄,套个神话传说之类而已,有巨灵这个神话吗?”
“那有类似特点的位果呢。”
“力量大的倒是见过几种,都有类似表现,大离皇帝和鲸皇似乎都有?感觉力气都非常大,只不过你说的都是中小位果,我当时还是龙君,没什么太大感受,你寻这个做什么?”
问了和没问一样。
“很有用就是了,老龙君之后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二,看看有没有河流冲刷出山川的地方……”话到一半,梁渠顿住。
不,不对。
魃果是在蓝湖,蠃果是在楼兰黄沙,雍果在阴间,疑似天下一统时出……
位果和天地长气有点差别,水属长气,基本就是大江大河的地方,而位果的出现,似乎遵循物极必反规则?只是建造山川、五岳、四渎、通之海源的反面是什么?
而且那是小位果,巨灵是中位果,遵不遵循都不知道。
旁人没有应龙垂青,没有天关地轴,只能他自己一个一个去看,一个一个去排除。
梁渠有点沮丧,大海捞针,无头苍蝇一样,天地孕育中位果的概率本就不高,巨灵的小位果会是什么?
兴许这才是获取位果的真实难度,他好歹知道个巨灵,大离太祖、老阴鲸连缺不缺都不清楚。
“哈哈哈。”
“你笑什么?”老龙君纳闷,觉得这猴子一惊一乍。
“没什么,想到了一些高兴的事,哈哈哈,周瑜无谋,诸葛少智。”
老龙君感觉这猴子疯了。
想到两个老东西比无头苍蝇还无头苍蝇,梁渠自顾自笑一阵,半晌。
“老龙君有开辟山川的印象吗?”
“有啊,入海口。”老龙君不假思索,“治水时候,我用冯夷权柄,搓出来一个大泥球,方圆一百多里,砸在了海里,造了片陆地出来。”
“我去!”梁渠坐直了,“龙君你帮忙留意一下有我说的那些特点的地方,回头再来找你!”
黄沙河水涛涛,梁渠消失无踪。
“搞什么呢?”
龙君摸不着头脑,感觉年一过,猴子就到处乱窜。
黄沙河入海口,梁渠环顾四周,他无比确信,这里就是原来的河岸线,但现在,这条河岸线居然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间或能看到有狼烟和狩虎武师,盘坐在礁石上修行,企图往自己的真罡里烙印下“相”,飞远一点,还有两个狼烟不知起了什么矛盾,刀刀见血。
“龙君这里估计没什么线索,得去南疆找莘大觋看看,但……莘大觋的位果已经炼化了啊,要也拿不出来,大顺这边有没有没炼化的位果?挨个收起来探查,不会太诡异……”
梁渠又纠结又头疼,感受着周围湿润的空气,燃起金目。
炬火两点。
“嘶,这天地灵机!”
浓郁的蓝黄二色遍布在虚空之中,整片天地都几乎变成了两种颜色的主旋律,简直像有人泼了两车油漆!
怎么会那么浓郁?
泽鼎接连震颤。
梁渠搓手,面露兴奋,指望出现位果肯定没有,但长气也是好东西啊,垂青、川国神通位,哪个都是长气大户,以壶王的神通数量,他的增益远远没有达到极限!
【获沙气一缕……】
【获潮气一缕……】
【获沙气一缕……】
【获潮气一缕……】
土黄色的沙气和淡蓝色的潮气,两种长气一下成了泽鼎里的主流,顷刻间多出了十条,此外还有很多气机等待梳理。
两种长气,梁渠此前都获得过,中规中矩的下等和中等长气。
沙气能让气海拥有流沙一样的特性,具备粘稠度和吸附性。
潮气能让气海如同潮水起伏,合适的时间会涨潮变大,不合适的时间会退潮萎缩,属于破产版太阴太阳。
梁渠操纵天关地轴,收长气收的不亦乐乎。
另一边,老蛤蟆先跑到蛙王洞穴,把脱离出来的蟾蜕撕扯一大块下来,再驾驶大胖号,猪突猛进,直奔西水、北水,大泽里乱窜拾取,团巴团巴。
“哗啦!”
老蛤蟆跳出池塘,抖擞水花,嚷嚷大喊。
“梁卿!”
“国师。”龙娥英上前一礼。
“呔!怎是你这女娃,梁卿呢?”老蛤蟆探头探脑,目露审视。
“夫君去到了黄沙河,事先吩咐过,国师将容器给我便好。”
老蛤蟆面露狐疑。
龙娥英额角一跳,拿出册页,挤出笑容:“这是凭证。”
老蛤蟆翻了翻,将信将疑地递出一团废纸团似的容器。
“多谢国师。”
“哼!”老蛤蟆冷哼一声,背负双蹼,教训道,“一介妇人,当老实本分!莫要恃宠而骄,我们雄蛙的事,不要随意插蹼,知道么?”
龙娥英咬紧牙齿:“是……”
“孺子可教!”
老蛤蟆点点头,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两点,溅上鞋面。
龙娥英盯住鞋头上的水泡,久久屏住呼吸,待涟漪平息,长长舒一口。
二月二十五日。
葛祖“河中石”动,梁渠停下动作,立即放弃漫无目的的寻找,转身往平阳方向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