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醒木落案,声震四座,说书人呷一口茶,撩起衣袖,双指并拢,剑指苍穹,“各位看官,咱们书接上回——且说那鲸皇蛰伏三千载,暗蓄鲸吞之势,借东海大狩之会……”
“哦诶!又一通车轱辘话,这一套,这一段,来来回回讲多少遍了,接着往下,老说旧的,有什么意思?我天天路过,光听着一段,耳朵都起茧子了,怪不得你挣不到钱。”
巷子口,满裤腿泥泞,才从地里插秧回来,又要回家修房子的汉子肩扛木板,领着一队人大声喊喝,顿引一片应和。
“是啊是啊,老从头开始,直接往下吧。”
“对,往下,就从上次那个战至宇宙边荒,大道都磨灭了。鸡变狗,狗变鸡,男人变女人,女人变男人开始!”
后头汉子陆续走过,闻听有人喊话,一个接一个地停下脚步应和,无不是满身泥浆,忙碌打扮。
“好吧好吧。”说书人无奈,重新整理思绪,轻轻一咳,“且说上回,大道磨灭,男人变女人,女人变男人!大离太祖摇身一变,竟变成了大离太后!
那家伙,那叫一个浓妆艳抹、身姿窈窕,屁股大如青葫芦,胸乳一晃,比淮江更多波浪,直看得人抓耳挠肝……”
“好!”
巷子口,路人越聚越多,哈哈大笑。
“这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龙平河闻言震怒,当场就跨步转向。
“诶!”龙平江路口一把拦住,“干什么去?”
“大哥你没听见,他这讲的都什么烂俗破事!”龙平河指向巷口,恼火非常,“大离太祖是不值一提,可他这般乱讲,不是反堕了大人当世化虹,以一敌二,斗败大离太祖和鲸皇的英雄威名?大人不知多少辛苦,方才护住这天下,现在都没回来!”
龙平江笑:“南疆仙人和龙象王不是说了吗?太累睡着而已,只是比一般人睡得更长久些,更别说专门传了信,大人要真在这,保管蹲第一排,第一个鼓掌赏银子,跟着一块乐呵呢。”
龙平河一怔,一时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仔细想了想,似乎真是长老能做出来的事……甚至自个上去添油加醋。
龙平河顿时泄气大半,没了计较兴致。
“管他们做什么?你这里管住了,后头就不说了?”龙平江拽走龙平河,继续劝说,“男人,从来不就喜欢听这些东西?又不是头一回上岸,唱戏的不露大腿,哪里有人看?”
“……”
龙平河叹息,不再执着,只是仰头望天,凝视着青色天空。
白云聚散。
一个月了。
三方化虹之战,突破九天十地,抵达无垠虚空中,可余波仍然在天下沸腾。
大离太祖化虹,无数人被迫进入梦境,昏迷整整一月,醒来路都走不动。
鲸皇举办大狩会,东海斗兽场死亡不计其数,至今海面尸体汇聚成浮岛,来不及打捞和相认。
后又有月亮崩毁,每天都有零碎的陨石从天坠落,尽管有武圣拦截,可是潮汐失控,沿岸被淹没的城镇更多。
简直……
如此不算,开春后,需要耕种,人们连悲伤都来不及,便要匆匆忙忙的挽起裤腿,踏入到泥田当中,为果腹忙碌。
饶是平阳、义兴这样的富饶地都不好过,遑论其他地方。中间更不谈许多后续灾难,起义、盗匪、流寇、水患、各类极端天气……没有完全崩溃,已然不易。
从江淮大泽往来到淮王府,龙平河每天看到最多的,便是乡人种完水稻田,转头不得歇,又得运送砖块,回家修缮破碎的房屋,运气不好,得多一件丧事操办的活。
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每每到淮王府,苏龟山都罕少在灶房里和大家一块吃饭,偶尔碰上一两回,都是在发牢骚。
“不知长老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念至此,龙平河也彻底放下,不再在意说书人讲了什么。
能获得些许快乐,莫管快乐低俗不低俗,高雅不高雅,可以让现在的人笑出来,总归是一件好事。
“走了,今天还有好些事要忙,去跟刺猬要到拨款,再去彭泽,现在到处是水匪,至少咱们淮江上不能有,别让长老回来骂咱们。”
“来了!哥,你说,化虹是不是真的不死不灭啊,咱们不用再担心……”
“小猬大兽……”陈兆安颤颤巍巍进公堂。
刺猬叹口气,放下公务:“陈老,怎么又来了,立庙的事,今后再说,如今状况,大王是断不会同意劳民伤财的。”
“坊主大鱼,劳烦您统筹物资了。”
“王妃,皇后娘娘请见……”
“欢呼黑大鱼!”
四月。
天地大青,淮江大白,大顺、南疆、北庭,莫不着手灾后重建,所有人忙碌着,白猿呼呼大睡。
五月。
天地大青,淮江大白。
灾后重建如火如荼,白猿依旧呼呼大睡,顺带翻了个身。
六月……
“哈呼哈呼……”
白猿抓一下屁股,咧开嘴笑。
“嘿嘿,嘿嘿……这个好这个好,就穿这个……”
“砰!”
火星迸射,赤红金水熔融浇筑,从天而降,宛若天河,倾泻入大江,激发滚滚白雾,金水冷却作一青铜大山,镇压而下。
九天之上。
一位位神灵、一位位异兽在青铜大山涂抹上自己的鲜血,迸发作无穷光芒。
白猿江水中奋力咆哮,无论如何,挣脱不得,最终沉地……
“嘶!”
梁渠猛然睁眼坐起,心悸心慌,满头大汗,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是一个梦。
懵逼的望着周围环境。
死寂、空旷、寒冷又炽热。
背对太阳的一面发寒,正对太阳的一面晒得发烫。
还在虚空。
“奇怪,被大禹镇压,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妈的,一定是大离太祖和鲸皇给我的创伤后遗症!”
高考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梁渠偶尔都会梦到坐在考场里。
大离太祖、鲸皇的躯体依旧飘散在虚空中。
抓耳挠腮,打个哈欠。
巨大的白猿体型渐渐缩小,褪去毛发,梁渠依旧有些没缓过劲,
“我睡了多久?罢……还有好多事要做。”
舒一口气,梁渠站立起身,沟通泽鼎,其后一眼被泽鼎上的变化吸引。
良久,
他重新盘坐。
泽鼎上的图像变了。
最初泽鼎上的图案,本该是一面人神,一面兽神,人神为首,黑袍大帝,兽神为无支祁。
现在,除去无支祁,其余神仙图案皆淡化了许多,而原本狰狞咆哮的白猿,此刻竟变得盘坐,展现出了几分神性。
什么时候变的?
熔炉时?
梁渠回想到了和无支祁的第三次见面。
他一共和无支祁见过三次面。
一次在臻象后,去往悬空寺,六欲天内请佛。
第二次是夭龙时,他和白猿互相对啃、对撕,瓦解血肉。
第三次便是不久前。
泽鼎绝对不是此方世界的事物,无支祁、应龙、川主的故事,此世一无所知,三番两次诸多猜测已经逐渐收束。
能融合的泽灵,从头到尾唯有无支祁,其余皆为垂青。
“泽鼎里只有我,它就是龟山。”
梁渠躺倒下来,想起了第一次见猴子的答案,嘴角一抽。
服刑人员社会化改造?
除去这一点。
自己又是谁?
张开五指,梁渠静静地望着上面的掌纹发呆,看它们沿着主干发散,像沿着河流的一条条支流,又像各种可能思绪的发散。
同素异形体。
善恶虎符咒?
被选中的孩子?
面壁者?
几个最为可能的答案逐渐浮现。
半晌。
“妈的,想那么多做什么,现在东西是我的,嘿嘿。”
翻身坐起,再无困意。
“化虹……”
梁渠握紧拳头,左手一抓,抓出来一把热气腾腾的脆薯片,右手再抓,又抓出来一杯适才做好的冰酪。
抓一把薯片,吃一口冰酪。
莫说化虹,便是熔炉,完全可以不吃不喝,可大战之后,来上一顿,多是一件美事。
爽啊。
【盘古】
【权柄:易御】
【应龙】
【权柄:息御】
两大权柄在手,随心所欲,想抓出什么就抓出什么,想拿出什么就拿出什么。
甚至是不存在的事物!
蜃龙权柄,化虚为实!
天地藏浸染了梦境王朝并不能动用梦境王朝的权柄,可是,同样是盘古!
巨灵已是天堑变通途,削减各种阻碍,需要化虹开辟一界方能晋升的盘古更为夸张。
只不过吃喝之类,总感觉化虚为实怪怪的,好似自己捏空气自己吃空气。
淮王府,猴王站立屋顶,抬头望天,愁眉不展。
灶房,土豆片浸泡在盐水中,笊篱捞起沥干,獭獭开准备下入锅中,忽地发现一旁的篮子里空空如也,大吃一惊。
顿下。
左翻,右翻。
拉起篮子套在自己头上,伸到里头去看。
灶房响起暴鸣。
金毛猴子诧异,正转头,一根竹竿猛地送出,正中面门!
猴王仰头栽倒,咕噜噜滚落下来,獭獭开纵身飞跃。
冰窖,龙瑶、龙璃适才做好饮品,准备给皇后和娥英送去,转头发现桌案空空如也,面容呆滞。
思来想去。
“毛!”
龙璃手指,一眼看到冰块上的黑毛。
“乌!龙!!!”
冰窖里蹭完凉爽,回到走廊小憩的乌龙竖起耳朵,立即兴奋起身,走向冰窖。
淮王府鸡飞狗跳,猴奔獭追。
疤脸身披黄袍,从池塘内走出,见猴王倒地,双爪合十,摇头叹息。
“嗝!”
咸味在味蕾上炸开,唤醒了全身,一口气喝光饮料,梁渠打个嗝,把垃圾送回去,他开始摸索。
没有大离太祖和鲸皇的阻碍,身形一闪,跃入自身天地。
泽国大变样。
河流宽阔,陆地广袤无边,头顶有星辰、日月……
心念一转。
气温骤降,春天变寒冬,再转,又是盛夏,生机不断流转,花开花谢,花落花开,高山隆起河流开阔,世界随心。
“力量还在增长……”
梁渠惊叹。
他能触碰到薯片的温度,大致有个三十多?接近于正常人体温,说明淮江气温已经来到盛夏,他睡了起码有两个月,可是晋升后的膨胀完全没有消失,似乎要一直持续下去。
他可以感觉到。
化虹,同熔炉截然不同的光景,或许是真正的“道之尽头”。
因为这种无限成长的感觉!
世界的种子!
一枚世界的种子,只要培育出来,便可以不断成长。
以前只是猜测熔炉难以自育,不是无法培育第二第三特质,而是因为和天地联系若有若无。
现在猜测彻底印证。
恰化虹后,天地的联系再次紧密。
夭龙,自身特质,共鸣大天地。
化虹,自身特质,共鸣自身天地。
只要梁渠想,他完全能缓慢培育其余权柄,或是初创缘故,时间大抵以百年、千年为单位?
“好一个天地藏!”
梁渠兴奋。
他完全没想过能开辟这样的世界,纯机缘巧合,最初的目的,只是一个天元,外加四个御属,以此开辟天元。
做准备从来是为有把握的事,泽灵融合后如何,有没有大位果,梁渠自己都完全不确定,自然不会纳入作战计划。
起初计划,是先沧溟,拖一月,借助开辟一界,恰好完成巨灵开天辟地的晋仪,让巨灵晋升盘古,以盘古和川主,让本就有一半属于自己的地干晋升大位果,如此凑齐四御。
一个天元,五个精品大果,纸面实力同样足够压住大离太祖和鲸皇,只是不会像天地藏那么干脆利落。
谁料中途多出一个无支祁,让他不用如此麻烦,并且天元和地干,一下对称对应,创造性地用一份四御,构筑出两个金字塔底贴底一般的特殊世界。
天元地干,构筑框架,应龙的流动让世界充满生机,盘古让一切顺利,川主让一切升华,无支祁让一切发生。
最关键的……
深深吸一口气。
梁渠目光闪动。
“其他世界……”
夭龙“河中石”、熔炉“河床”。现在,化虹,梁渠隐隐能……只不过比河床更模糊,夭龙精确定位,熔炉只能知晓国度所在,化虹更是只有方向,数目、距离。
不同于夭龙、熔炉可以靠近,所有方向上恰有一层维度般的阻碍,正常化虹兴许无法前往。
可是手握盘古、应龙、无支祁的梁渠不同!
“先忙正事!”
来日方长,不急探索,梁渠抬手一抓。
“梁……淮……”
黑暗中闪现一道人影,光影蒙散中,伴随着靠近渐渐清晰。
“呦!龙象王!早上好嘿!”梁渠挥手,哈哈大笑,没什么比战后看见老友更让人兴奋的事,他看向张龙象,“怎么,梁渠?淮王?淮仙?不知道怎么称呼我了?”
方才有些迟疑的张龙象冁然而笑:“是有一些,你睡醒了?”
“嗯,刚睡醒,现在什么时间?”
张龙象长舒一口气:“六月,两个多月,你那样,我们叫醒都不敢,蓑笠翁看管临川,我便每天来看一看,有没有出事。”
“两个多月,还好,不算太久,嘿,放心吧,结束了。”
张龙象神情一动:“大离太祖和鲸皇……”
“诺!”梁渠扣住大离太祖的脖颈拎起。
“死了?”张龙象上下打量,难以置信。
堂堂大离太祖,第一熔炉者。
古往今来,一日之内,三位化虹,转眼陨落两位……
一个小镇,一天都不一定能卖出去两头猪。
“没,不过和死差不多。”梁渠闭上双目,潜心感知,“化虹不死不灭,这两个家伙并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死’,只不过被我弄晕过去,大致会晕个数百年?”
“只几百年,没办法杀死?”张龙象皱眉。
“嗯,化虹没办法杀死,没有例外,除非把祂们打下化虹。”
“你能做到吗?”张龙象认为斩草当除根。
“可以是可以,但我目前不打算这么做。”
“为何?”张龙象皱眉,担心梁渠或有自大。
大离太祖,鲸皇,无不狼子野心,性格如此,掌控与鲸吞,注定与天下为敌,留下来,只会成为后患。
“因为浪费,这两个家伙还有大用,找到了!”
梁渠睁开眼。
“找到?”
“这场战斗死不少人吧?”
张龙象沉默一下:“不计其数。”
“臻象死后会有残余,夭龙死后会有残魂,几乎有一定意识,大离太祖的梦境王朝是以此为基础的,后来伴随着梦境王朝的扩张,狩虎、狼烟、奔马也渐渐的可以进入、保存……”
张龙象心头猛然一跳,瞬间瞪大目光,死死盯住梁渠:“你的意思是……”
“凡走过,必留痕迹,普通人其实也有残余,只是无法感知到而已,灌木里的萤火虫一般游荡天地间。
大离太祖的化虹世界得天独厚,普通人半年以内,应当是可以借助梦境王朝,全部复生的。”梁渠挑眉,“我说了,我睡的不算太久,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