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里,希露媞雅没再到处乱跑,而是开始查阅血族的资料,研究王室诅咒相关的记录,以及试验如何祛除和压制,期间卡蜜拉也过来数次,主动担任希露媞雅的试验对象,研究诅咒生效的过程。
五天后,那位女王再次召见了代表团,但这次只见希露媞雅一人。
对这次召见,希露媞雅略为犹豫,但考虑到背负的法师联盟职责,还是答应下来。
在宫廷侍女的带领下,希露媞雅走入宫殿深处,这也是她第一次来到这里,途中经过的长廊颇为幽暗,需要侍女拿着烛灯在前面引路。
偶尔脚步停下,她看向长廊侧边的墙壁,这里悬挂着一幅幅巨大的画像,其中是历代血王朝君王,还有些是血族历史上的知名人物。
开创者和初代血王朝君主‘伊德凡帝’,具名者兼妖血巫师‘迪亚波德’,苍血玫瑰骑士团团长‘莫林卡利亚’,大漩涡的封印者、血族贤者‘布拉林克’……以及血王朝最后的中兴之主‘柯蕾凡蒂’。
这些数千年前的人物的面容,依旧停留在那褪色的油画上,显出不同的气质,让人感慨时光的流逝。
穿过王宫内复杂的转角和过道,大概走了四十多分钟后,领路的侍女终于停下,告诉希露媞雅,女王就在前面的房间。
怀着几分好奇和疑惑,希露媞雅推开半掩的门,走入这颇为幽暗的房间。
这处房间的装饰着古老繁复的金织地毯,窗帘是古老而奢华黑绸长布,其中内衬翻过来却是如酒般暗色血红。
房间里没有额外的光,只有放在壁炉上的金色烛台,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将整个房间映出几分朦胧的昏暗颜色。
看这里的摆设,颇具生活气息,像是曾经某位公主的闺房,而希露媞雅看向房间里关闭的那扇门,猜测那里面应该是卧室,而这里是用来待客的小厅。
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地方召见自己呢,希露媞雅摇摇头,想不明白。
她坐下后过了许久,那扇封闭的门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响,然后就见到走出的卡忒拉,如果不是心中早就清楚对方的身份,这一刻里,希露媞雅有种看到卡蜜拉的感觉。
因为现在的卡忒拉,气质并没有此前见面时那般锋利冷傲,反而给人一种形单影只的孤寂感,有种易碎的怜惜。
槟金色的长发微卷,和卡蜜拉如出一辙,此刻梳理得并不庄重,而是部分斜挽在脑后,部分落在身后腰间,有一种微微的凌乱之美。
黑色的礼裙上有着大量蕾丝花饰,露出其中的血红内衬,层叠不同的两种颜色构成一种古老奢华的气质,穿戴整齐的卡忒拉款款走来,那修长而纤细的手指从白色褶皱的袖口中露出,将壁炉上的烛台拿起,然后点亮房间里其余几座烛台。
这会昏暗的房间多了几分光亮,终于能看清大部分事物了。
卡忒拉放下烛台后转身,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面容被身侧的烛光映照,脸上浮动着摇曳的光影。
“你就是那个让我妹妹动心的人吧。”这样突然的一句话,打碎了少女此前准备的各种应答话语,让少女不知如何回答。
“我……我和卡蜜拉,应该只是算朋友吧。”
对方轻摇脑袋,然后那双暗影里的眼眸看着希露媞雅。
“我很了解她,虽然关系曾一度不好,但毕竟和我是双胞胎。”
“她很在意你,这样的情感和举止,是瞒不过我的。”
“没想到仅仅是在人类社会生活十年,就有了喜欢的人。”卡忒拉的声音里似乎有种失落,或许是意识到,这位妹妹终将离自己远去。
“你可能从她口中听过关于我的描述,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小时候的性格相差无几,那些诋毁我的词,在她身上也同样应验。”
“呃,卡蜜拉倒是没诋毁过陛下,只是说你们小时候都生活在竞争和不安中,并不是那么顺心。”
对此,卡忒拉只是微微摇头,没再言语。
“既然她这么倾心于你,我也确实不好拿你怎么办,毕竟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弄不好以后还要让她来继承我的位置。”卡忒拉缓缓说着。
“不过有些事,我还是想弄清楚。”
“你是如何解决她身上血脉记忆觉醒问题的。”
“这个……”希露媞雅想了想,决定说出部分实情。
“我通过入梦的方式,进入了卡蜜拉的梦里,然后将她唤醒。”
“过程里,也接触到了不少过往血王朝时代的秘密,因此找到了一种失传的秘术,能够截断这种血脉记忆的觉醒。”
听完后,这位女王先是点点头,然后摇摇头。
“听着理论上可行,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她抬起白色蕾丝褶皱的袖口,其中的手指轻点,一颗颗闪烁的血红光点在身侧浮现,这些光点的产生来自同样失传的古老血王朝秘法。
“我同样也经历过那样的梦境,并且也受到了‘柯蕾凡蒂’记忆的洗礼。”
“正因为我经历过,才知道这不是凡人能抵抗的,如今的我也不能说是纯粹的卡忒拉了。”
“你能从‘柯蕾凡蒂’的梦境中经历,还能保持自我清醒,这是不可能的。”她摇头。
“没有所谓的不可能。”少女开口反驳,但她知道光这么说,对方是不会明白的。
思来想去,只能用自己目前掌握的职介解释了。
希露媞雅张开手,那华丽‘月之钟’浮现,上面有着古老月亮的余辉,散发着明净的气息,当指针缓缓转动时,周围幻化出朦胧的气息,偶尔也出现几枚环绕的‘银蜡叶’。
这座‘月之钟’所用的材料之奢华,恐怕一些六阶大师的核心造物都无法匹敌,可以说是法师联盟不遗余力的奢华投资,不然正常情况下,别说四阶的法师,就算是六阶的大师级人物,想收集齐所需的‘忒瑞缀星银’‘艾瑟提丝银’‘涡流旋时晶’‘圣雅艾格宝石’这些,都得花上几十年。
“因为凝结的核心造物是‘辉月’性相,并且我曾进入月亮之地采取古老月光,所以对入梦之术掌握很深,所以才能勉强在梦境中保持清醒。”这个解释倒也不假,如果希露媞雅以现在的状态进入卡蜜拉的梦境,确实能保证自身清醒,不会沉沦在‘柯蕾凡蒂’的梦境中。
看到这件珍稀奇异的造物,还有上面散发的古老气息,卡忒拉终于点点头。
“这么看来,你的身份绝不是林地联盟的园艺师呢,难怪那位贤者这么信任你。”
“我不想理会林地和法师联盟究竟是打了什么主意,让你担任这样的身份,不过你既然能解决卡蜜拉遭遇的血脉记忆觉醒,也算是挽救了她。”
“这么看来,她喜欢你也是能理解了,因为那孩子和我一样孤独,如果有人能进入自己梦境,完全了解自己,并拯救自己,那心生好感和信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声音淡淡的说着,仿佛这种事情不过是万千众生的常态。
“重要的事说完了,你坐会吧,这里不算什么正式场合,倒也不用太拘谨。”她拂开衣袖,让希露媞雅不用继续站着。
之后她转身去房间一角的酒柜拿出一瓶血色红酒,然后带回到房间的小桌前。
清澈血红的酒液带着细碎的声音倒入金质的酒杯中,微微摇晃,折射出粼粼烛光。
将其中一杯放在希露媞雅身前,卡忒拉缓坐在那单独的华贵沙发椅上,两腿轻叠,露出修长的大腿曲线,长长的裙身带着层叠褶皱花饰。
手指捏住酒杯柄部,她放入口中微微抿了一点,品味血酒的滋味,然后那双朱红的眸子看向烛台,其中映出少许摇曳的金色。
“这恐怕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人私下里说这么多话。”
或许也是难得碰到并非血族的外人,不用时刻保持女王的架子和姿态,卡忒拉的话也多了些。
慢慢品味手中的血酒,卡忒拉见媞雅端着酒杯,如小猫般浅尝辄止,不敢喝太多,不禁露出打趣的笑容。
“看来你喝不惯血酒,有什么别的喜好酒类吗?”
“我很少喝酒,也没什么特别喜好的酒类。”
“哦,那其他饮品呢?”
“这个,随意吧。”
“不行呢,我很讨厌随意这个词,因为有种轻浮忽视的感觉。”卡忒拉再次给自己的酒杯满上血酒,然后举着酒杯站起身来。
她缓缓步向房间的一侧,那里悬挂着一副隐没在阴影的画像,看样子和卡忒拉很相似,但面容又老一些。
之后卡忒拉转过身,用纯净而深沉的红瞳审视着这位少女。
“我对一切都很挑剔,不存在‘随便’‘都可以’这种词句。”
“很多人之所以这样说,只是因为幼年和现在的他,都因为条件的不足而在某些小事上妥协,久而久之,他们也误以为自己是随和的人。”
“人怎么可能对靠近自己,即将接触身体的东西,毫无判断?再微小的喜欢也是喜欢,再微小的厌恶也是厌恶,这种细如毫发的感觉,自始至终都存在,不可能毫无感觉。”
“所以,不要再说随意了,我希望能听到更有自己个性喜好的回答。”
“有时候过于追求‘无害’‘随和’反而是一种让人厌恶的虚伪。”
“这样吗,我明白了。”希露媞雅眨眨眼,其实她真的不太在意喝什么,因为大部分饮品的口感也就那样,说不上讨厌,但也说不上特别。
“不过在我心里,‘喜欢’同样是一个很郑重的词,那应该是发自内心的热爱与在乎,如果仅仅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我一般很少会自我介绍说喜欢。”
“因为我们彼此认识的时间有限,仅有几次接触,这个时候的一句喜欢可能就会被无限放大,带来误解。”
略为奇怪的对话,不过也显出两人不同的价值观,前者是以挑剔苛刻的目光审视自己接触的一切,力求完美符合心意,后者只在乎那最重要的几件事,其余都可随遇而安。
听完后,卡忒拉笑了。
“这样回答,就非常鲜明,如此一来我就放心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放心了什么。
结束这次会见后次日,卡忒拉再次召见了代表团,告诉他们可以签订贸易血晶的合约,不过要求希露媞雅协助研究王室诅咒的课题。
“这恐怕需要不少时间。”希阿兰妮贤者担忧道。
“我知道这需要不少时间,事实上我也可以宽容地放开限制,不再限定只交付第一批血晶。”卡忒拉的突然改口,让会场的血族和代表团成员惊讶,不知道这位血族女王为何突然这么好说话。
“当然,这也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让这位希露媞雅小姐也同样承受真红之血的祝福,如果她不能解决其中的诅咒,自身也会受到其副作用反噬。”
“这?”现场众人为这个要求而惊讶。
虽然这种方式,可以督促希露媞雅去完成解决诅咒的课题,但如果法师联盟不在乎希露媞雅的生存和安危,那岂不是白提了这个条件。
听到这个要求,希露媞雅叹了口气,她知道肯定是那天解释的时候,展露的‘月之钟’和能力,让这位女王意识到了什么,没错,法师联盟花了这么多资源培育她,如此看重的情况下,是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
如果自己也遭受了这份祝福或诅咒,那等于是血族拿捏到了法师联盟的某种软肋,同样这份诅咒也能最大化地起到督促作用,让某些天才心甘情愿地为解决问题奔走。
非常好的算计呢,不过这样的谋划让希露媞雅感觉,似乎也有其他原因,她看向坐在身侧的卡蜜拉,这位血族公主皱起眉头,似乎很不满卡忒拉这样的要求条件。
“我反对这样的条件,让如此重要的合约,系于一个人身上,实在太莫名其妙,并且希露媞雅也非法师联盟的成员,很难对合约起到约束作用。”她站起身来反驳。
“哦,卡蜜拉,你确定是要否定我的决断吗?”卡忒拉看这位妹妹的眼神浮现几分危险的锐利。
这时会场的一些血族贵族想出来调和两位姐妹的矛盾,但可惜两人都听不进去,而另外一些贵族眼见这王室两姐妹针锋相对,也心中升起各种念头想法。
难道,这次卡蜜拉殿下回来,不仅仅是参与合约谈判吗?还是说想借助法师联盟的力量,威胁卡忒拉,重新分配权力?
这样的念头一起,顿时让他们观望起来,毕竟这种事情,若是贸然参与进去,万一站错队了,那结果可是非常悲惨。
历史上血王朝经历的贵族清洗,那可是有太多惨烈教训了,到王朝后期,几乎每次更换君主,都伴随大量贵族家族的洗牌。
眼见这些贵族如此犹豫动摇,卡忒拉心中也冒出些无名火气,相比于血王朝时期,现在的血族还是太堕落了,完全没有了曾经血王朝时期的骄傲和高贵,只剩蝇营狗苟的算计。
一种江河日下、大厦难挽的哀叹在她心中响起。
其实,她之所以提出这个条件也是觉察到,如今的血族已经太过腐朽,如果不引入一些新鲜血液,恐怕是积重难返,不是多找法师联盟要点资源就能解决的。
一切都因为血族引以为傲的‘血律’天赋和能力,它让王朝崛起,步步称雄,但同样也因为这份天赋能力,让血族内耗不断,最后断送王朝的根基。
如果那位少女真的经历过卡蜜拉觉醒记忆的梦境,她应该能理解这份心情,也掌握了不少血族的传承,这样的人其实已经算半个血族了。
按照此前她的性格和想法,肯定是不能让知晓血族秘密的人活下去的,但现在卡蜜拉非常在乎对方,贸然对这位少女出手,恐怕卡蜜拉要和自己拼得鱼死网破,那样反而是再次印证了王朝衰败的诅咒。
既然不能杀了那位少女,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她也拉到血族阵营里,而这就是卡忒拉提出要求的隐含缘由。
如果接受了自己的血液,那对方也会背负血族王室的诅咒,与血族的宿命深深绑定。
本来,这样会是最好的结果,可惜卡蜜拉并不理解这位女王姐姐做出的决定,两人在会场上的针锋相对,让会议讨论陷入僵局。
眼看情况又陷入僵死,希露媞雅想了想,站起身来。
“卡蜜拉。”她先是轻唤那位好友的名字,柔和的声音让这位血族公主情绪缓和下来。
将卡蜜拉的手握住,拉到自己身侧坐下,然后希露媞雅来到卡忒拉身前。
“我答应女王陛下的条件,还请您信守诺言,不然……”她想说一些威胁的词,但可惜一时没找到合适的,毕竟这位女王陛下可是七阶,举手抬足间,无形的力量扩散,让现场人员心脏颤抖。
“不然,我只能祈求为您和血族降下惩罚了。”她没说向谁祈求,或许是某个伟大的存在,也或许就是她自己。
虽然是一句有点软弱的话,但经由那双浅蓝的眼瞳认真说出,却让卡忒拉心中莫名一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好像若是真的违背,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事情。
她随即摇摇头,打消这种奇怪的情感,就算对方是天才,也不过五阶而已,等到对方哪天成为七阶的贤者,再来想这句话的危险程度吧。
于是,在两方都认可的情况下,一份来之前谁也意料不到的合约就此达成。
不过在最后完成合约要求的事情上,卡蜜拉还是提出了反驳。
“同样都是让希露媞雅背负祝福和诅咒,为什么一定要用你的血呢,我的也同样可以。”她们两人是双胞胎姐妹,都继承有王室血脉,确实都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不行呢,卡蜜拉。”女王摇摇头。
“因为订下合约是两大势力,我作为女王自然代表血族的利益,但你现在的身份倾向可是非常不确定。”
听到这话,卡蜜拉感觉一阵憋闷,早知道当年她就全力和卡忒拉争夺女王的位置了,不过那样的话,也就遇不到希露媞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