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茸茸的朋友们从来没有让他失望,当他走出房间,拐过廊道的转角,旅馆用餐区的桌子已经被拼在一起,迎着食物的香气,一张张笑脸正围坐在桌边等待着他的到来。
与他一个人,瘦小无力,忍饥挨饿,躲在洞窟中的安静角落里睡觉时,是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饥饿让他瘫软在那里,精神上也饱受煎熬,所以他觉得给自己一个有一定难度,但也不是遥不可及的目标,让自己不再只专注于痛苦,于是他开始积攒材料,企图做一件衣服,每当饥饿难耐心情低落时,他都会侧躺在洞的一边静静地看着在洞壁上坑洼处摆放着的收集来的材料,虽然最后他拼拼凑凑也只做出来一件短裤。
他露出笑脸,暗自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先向坐在餐桌首位的老师致意问候,然后大步走到伙伴们给他保留的空位上。
原本安静的餐桌边立时喧闹起来。
鲁格笑着扫了一眼也不再客气,直接抓起一串色泽诱人的烤鱼块就往嘴里塞,一边鼓动着腮帮子,眼睛还在一边动着搜寻着下一个目标。
“你也许应该试一试这个。”图泽尔忽然在一边低声说着,示意向面前的一道菜。
鲁格奋力鼓动着腮帮子,诧异地看向图泽尔,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在做什么亏心事,但语气中又明显没有那种做亏心事的感觉。
“那是伊曼纽尔先生做的……”图泽尔目不斜视地低声道。
鲁格咀嚼的嘴巴停了一下,紧接着又恢复正常。
那是一道以烫过后弯曲的虫肉为主,配以蘑菇碎和鱼肉丸子弄出的炖菜,汤汁收到接近粘稠状,看起来就很美味,但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会是出自老师之手。
平日里,帮忙盯着老师,本就是他托付给图泽尔的重要事项。这所谓的盯着,不只是生死存亡那种大事,而是包含一些平日里的异常状况,也要尽量去留意,并且记下来告诉他。
眼前这一大盘香喷喷的卷曲的虫肉炖菜显然就是异常之一。
鲁格挑了挑眉头,不客气地弄了两勺子。
其实他刚才就有些好奇,老师在他落座后,似有意无意地会留意着他这边,与往常有些不同,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想来,并不是那样,鲁格一双狗眼顿时一亮,炖菜入口立时带来恰到好处的辛辣,正是他喜欢的,而且是复合的,有在库尔特岛屿的镇子上买到的常规调味料,还有卧室空间内饲养的那种虫子的壳研磨成粉,两种辛辣融合撒在浓稠的炖菜上。
当然,这让他眼睛瞪大的不只是辛辣,老师会做炖菜,而且味道还很棒,这也是原因之一。
“是他自己想要尝试的,他说他从未自己弄过这些东西,我猜他不是忘记了,就是在成巫师前就是一位贵族少爷。”图泽尔又在一旁低声说道。
“但味道很不错,堪称美味,高阶巫师的炖菜,你也应该尝一尝。”鲁格说道,同样低声。
图泽尔翻了一个白眼。
“我又不是没有吃过高阶巫师弄的炖菜,很久以前就吃过,很久很久以前,”图泽尔说着抬手给自己弄了一大勺,放到自己的小盘子里,“嗯,确实不错,嗯,很不错,不过我还是不太喜欢吃辛辣的东西,也就你们这些流淌着龙裔鲜血的家伙喜欢这个。”
图泽尔说着不断就着盘中的肉排,大口地将炖菜送入口中。
作为一位平日里严苛的品鉴家,图泽尔的表现已经很能说明问题,要知道平时认真鼠和艾丝金他们都会被这张兔子嘴挑出一些问题,并且要依依不饶的嘟囔一番。
鲁格有悄悄留意着,他之前大口享用后的夸张表情和图泽尔的赞不绝口,终于让老师不再频繁留意这边。
这很是有趣。
一份高阶巫师炖菜。
看似无足轻重,但对于那些从小就严格执行着特定的作息,之后又全身心沉浸于超凡道路的一类巫师来说,是一个在人生清单中比超凡世界的大事件都难以出现的选项,绝对的意外之选。
以老师伊曼纽尔而言,鲁格认为若不是眼前这位,不是这种不明的诡异境遇,老师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炖菜是什么,更不会想到两种辛辣融合的美味。
有时候,一些巫师会产生严重的惯性,思维模式的,行事作风的等等皆是如此,一旦在某件事情或研究中受阻就会到难以为继的地步,并且费力的解决一个小阻碍很快就会有另外的阻碍找上门来,一切皆是惯性而生,皆是惯性使然,是日积月累的爆发,顺利时障碍不显,不顺时皆是阻碍。
对此鲁格读到过一位巫师的自述,在他们那个时代,很流行一种将自己记忆封印,并改变性格,随意扔到一个陌生地方的危险游戏,真正的去以不同的个性,不同的记忆,去做一些原本一生中绝不会去做的事,没有强制的去刻意控制,一切自然而然,当封印解除的那一天,新的冲击会带来不一样的种子,不一样的角度,不是那些事改变了他们,而是做着那些事的一个崭新的他们,在改变一个历经千百年岁月冲刷已经顽固的脑子。
鲁格当初在藏书室中读着这本书时,多么希望老师就是这种情况,但很可惜,老师和他都否掉了这种美好的可能,首先是老师的症状有些不符合,更诡异一些,面前的这位老师并不知道确切答案,而是以一位高阶巫师的脑子来自我分析,微笑着否定了这个可能性,首先就是老师自认并不够老,不会到达那些老巫师的困境,自然用不到这种方法。
而鲁格,还有一个老师都没提及到的依据,那就是恶魔巫师,这位巫师的诡异,而面前的老师又恰好忘记了恶魔巫师相关的事情,种种异常都在说明,老师不可能只是为了清清脑子,恰巧在这个时间节点弄出一个美好的小玩笑。
一餐过后,鲁格找到机会狠狠地给图泽尔丢过去几个灵毛滋养术,他很感激图泽尔的帮助,这突如其来的小玩笑便是代表他的感激之情,突然的法术临身让兔子哆嗦着一阵嘟囔着叫骂。
鲁格嘿嘿笑着转身离开,这位嘟嘟囔囔的兔子一直是一个靠谱的家伙。
全世界最可靠,最稳妥的图泽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