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使者的本意是疑惑明珠蒙尘。
然而这话落在肥硕壮汉耳中,他还以为眼前这人是误会什么,谴责家长故意打压。肥硕壮汉忙摆手解释:“这不怪家长,是我非要留在他身边听候差遣的,与其他无关。”
这确实是他个人选择。
其实元獬也征询过他的意见,觉得他留在身边实在大材小用,只要他愿意,元獬出面举荐他去军中谋生。也不必从小卒做起,一个百夫长还是能弄来的。只是他不愿意。
倒霉使者疑惑:“这是为何?”
肥硕壮汉有些窘迫地搓了搓手,有些含糊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这条命是家长救下来的,自然要听他差遣,为他分忧。”
倒霉使者恍然大悟:“竟是如此。”
这世道神鬼纵横,已经许久不见眼前这般讲义气、知感恩的人了,他也不由敬佩。
肥硕壮汉露出一抹憨厚笑容。
倒霉使者旋即又叹气。
“可是,这终究有些可惜了。”
在他看来,有天赋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不得施展才华,都属于暴殄天物,令人惋惜。肥硕壮汉忍不住嘴角一抽。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位并无恶意,更无挑拨的意思。
只是有些天真。
以为他在乎的东西,其他人都在乎。
“倒也不可惜,如今的日子也挺平和安稳了。”他倒是容易满足,他如今的任务便是照顾好家长,希望家长能得偿所愿。放下膳食,他又开始弯腰去整理散落的零碎物件。
念在过往交情,元獬也对堂兄多了两句叮嘱:“赵侪猖狂不了多久,他麾下的爪牙绪阳也命不久矣,你事情忙完回去就寻借口,抱病也好,奔丧也罢,趁早离开是非之地。”
倒霉使者听得出元獬心中有怨气。
他悲戚道:“我又何尝想助纣为虐,只是身不由己。赵侪是个多疑之人,绪阳又是暴戾之徒,我若称病告假,他怕是要找人将我药死,我若说什么奔丧,他也可能将谁的骨灰捣碎了强行喂我……他们的酷烈手段,我……说句难听的话,我实在不敢违逆二人……”
人质哪里有选择余地?
他如今状态是能活着就活着,不能活着也不能死得太痛苦,更不能牵连无辜族人。
元獬沉默看着堂兄,堂兄羞惭低下头。
这种诡异气氛下,肥硕壮汉收拾东西不慎弄出的动静就格外得明显,但好在没造成什么损伤。倒霉使者又坐了一会儿,兄弟俩实在没什么话好说,他也知情识趣地离开。
帐内只剩元獬与肥硕壮汉。
后者松开手掌,指尖碎屑簌簌落下。
在不久前,这些碎屑还是一双完整筷子。
肥硕壮汉喘着粗气,愤恨道:“恨我当年实力不济,没能亲手将绪阳那只畜生……”
元獬淡声道:“不必自责。”
对方也是尽了全力,只是差了几分运气。
肥硕壮汉一掌拍碎了桌案泄愤。
毕竟是敌人地盘,即便有元獬这个同族熟人,倒霉使者也不敢乱跑,待在临时安置他的营帐是最稳妥最安全的。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找自己,见到来人,他微讶了一瞬,还以为是堂弟元獬要找自己说话叙旧。谁曾想,对方不是元獬派来的人,而是来找他的。
“找我?”
“是,是想跟元君打听一些事情。”
倒霉使者贴心地屏退了左右:“说罢。”
“关于,那个绪阳的事情。”
倒霉使者:“……”
他光是想起绪阳就难受了,更别说堂而皇之谈论对方,将其消息透露给敌对阵营的人。这事要是让绪阳知道,他要被千刀万剐。
“是……张君授意你?还是幼正?”
“都不是,仅是我个人,与家长他们无关。”见倒霉使者还不信,肥硕壮汉只好透露一些内容,“不瞒元君,我与绪阳曾是同乡。当年就看不惯他的行为,得罪此獠。他仗着权势通缉我,我不得不背井离乡,从此逃命天涯。”
倒霉使者惊诧,没想到还有这一桩渊源。
他也没有怀疑肥硕壮汉这话的真实性。
绪阳那个做派,确实不会任由得罪自己的人舒坦活着,得罪此人等同于被阎王爷点名了。倒霉使者没问怎么得罪,只问:“你被逼离开,那你家人呢?他岂会放过他们?”
肥硕壮汉道:“家人早就没了。老母亲被人推搡砸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兄弟姊妹不是荒年饿死,便是为了保护家中的田,被地主收买的泼皮打成重伤,不治身亡了。”
“那你当时——”
肥硕壮汉平静地道:“在临郡谋了一份差事,听到消息回来奔丧,堪堪赶上头七。”
倒霉使者:“与绪阳有关?”
肥硕壮汉回道:“嗯,有些关系。他倒是没有亲自指使,只是纵容麾下爪牙作恶。”
然而,冤有头债有主。
肥硕壮汉自然是直接找绪阳报仇的。
只是绪阳与他的地位,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他连对方在哪里都打听不到,更别说找上对方报仇了。肥硕壮汉宰杀了那几个泼皮,又提着刀灭了那个小地主的满门,从老到小,从人到家畜,一个不留,全宰。他被灭了满门,仇人凭什么享受“罪不及老小”?
满门对满门,这才公平公正。
只是他弄出动静太大,被当地官府通缉,也惊动了绪阳。那段时间,绪阳行事格外警惕,而肥硕壮汉混迹难民中间,又等待数月才在家长帮助下等到了一次宝贵的机会。
趁着绪阳放松警惕,轻装出行狩猎的机会,他动手暗杀。只可惜刺杀失败,绪阳被听到呼救动静赶来的赵侪救下,他只割下仇人耳朵。肥硕壮汉的通缉令,如今还挂着。
这些细节,自然没必要透露出去。
倒霉使者:“那你现在打听他是……”
肥硕壮汉道:“他以往也是草菅人命,但总归没有传闻那般可怖残忍。我只是家长身边随从,无甚通天彻地的本事,分辨不出传闻真假。你在绪阳麾下,应该了解此人。”
倒霉使者:“他比传闻有过之无不及。”
肥硕壮汉沉默下来,心中自责。
甚至忍不住怀疑绪阳这些年的恶行也有自己一份助力——是他当年的刺杀,进一步推动绪阳从纨绔变成令人不寒而栗的恶鬼。只是他不后悔刺杀,只后悔自己天赋低,实力差,不能抓住机会毙了对方。倒霉使者看着他情绪低落,隐约也猜到什么,但没主动戳破。
不戳破,他还能蒙混过去。
一旦戳破被绪阳知道,元氏大难临头。
肥硕壮汉:“具体……都有哪些?”
倒霉使者只能挑着他知道的事情描述。
肥硕壮汉在他帐内没有停留太久,不到一刻钟就告辞。倒霉使者暗暗长松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虚汗,不敢猜肥硕壮汉跟绪阳究竟多大仇。待人走了,他才想起一事儿。
“还未问他姓名。”
他也清楚,即便问了也可能得到假名。
这世上知道肥硕壮汉真名的人,不足一手之数,其中元獬与元獬的老师就占了两个名额,张泱也占一个,但她是刚刚知道的。
元獬又来找张泱,这次是举荐一人。
“他叫齐武。”
张泱:“起舞?这名字还挺婀娜。”
元獬噎了下,辨认好一会儿才知道为何说名字婀娜,只得解释道:“不是那个起舞,是齐武,齐大非偶的齐,文治武功的武。”
张泱低头看了一眼系统日志。
“哦,此人数据面板如何?”
元獬决定鸡同鸭讲:“主君见过他。”
“见过?”
“一直跟随我的随从。”
元獬只有一个随从,他这么一说,张泱就知道是谁了:“原来他叫齐武,倒是挺独特的名字。此前问他,他怎么都不肯离开你,怎么这次突然又肯了?你俩起矛盾散伙了?”
其他人的数据面板,即便一开始姓名不详,但接触对话一番,头顶名字就能随着对话信息而更正,那个肥硕壮汉不一样,头顶绿名就没怎么变过,导致张泱一度以为他姓肥硕,名壮汉呢。随着元獬说出名字,张泱看到好友对方列表头像也跟着实时刷新了。
好感度也卡在及格线以上。
“他说要亲手解决一些宿怨。”
元獬说了齐武跟绪阳的旧年恩怨,从袖中取出一张非常有年头的通缉令。齐武隐姓埋名跟随元獬,一来是为了报恩,二来也是他实在无处可去。待在元獬身边好歹还能给自己找一点活着的意义。以往没什么机会,如今绪阳撞上来了,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他觉得他当年没善后好,留下这么个隐患,又间接害死不知多少人,心中有愧。”
张泱忍不住看向齐武的数据面板。
“难怪能有及格线以上的道德。”
八十六的【忠诚】是对元獬,七十的【道德】应验在这里。张泱没犹豫就应下元獬举荐,并将齐武安排在律元麾下。律元是先锋,打仗都是打头阵,能满足齐武的诉求。
齐武先是感激涕零,又面露迟疑。
张泱:“有话就说,莫要支支吾吾。”
齐武道:“若有幸能杀了绪阳,可否让、让末将回到家长……不,元君身边伺候?”
张泱:“不能。”
她这里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过,张泱也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你若在军中立下功劳,你带着这一身功劳继续当幼正随从,这不是在报恩,是在恩将仇报。外人会如何揣测幼正?他们不会称赞你们主仆情深,只会说幼正挟恩图报,阻拦你前程。他对你不薄,你为何要污了他的名声?”
以上都是骗老实人的。
真实理由是张泱不放人。
她的公司希望招长期稳定工作的员工,而不是短工。只是张泱胡诌的那一段,也确实有些道理,齐武急忙解释:“我绝无此意!”
张泱满意齐武的回答。
于是给对方画了一张大饼:“虽说不能让你回幼正身边,可日后成了同僚,遭逢战事也能同进同退,文武相济,也是一段佳话。”
齐武抱拳道:“是。”
张泱三言两语描述的蓝图也很诱人。
事情敲定,她就让律元过来领人。
对律元而言,齐武是陌生人。
乍一听,义母要将陌生人安置在她麾下,一来还是个百夫长——百夫长不值什么,可一个百夫长还需要主君亲自过问、安排,性质就不一样了,明眼人都知道是想栽培——义母对此人如此重视,不免让律元生出一点危机感。义母她也许久没收养子女了。
待看了齐武本人,危机感瞬间消弭不见。
又听齐武来历过往,律元反而生出敬佩。
还是那一句话——
在这个伪人满地跑的乱世,似齐武这般有情义有良心还惦记善后的人,凤毛麟角。
对方还被安排在自己麾下,更要上心。
律元的态度也让齐武稍稍放松紧绷忐忑的神经,他恭敬地道:“我对军中事宜不甚了解,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律将军指点纠正。”
“你我一同为义母霸业效力,便是能交托性命的袍泽,有什么指点不指点的。”律元爽朗地重拍齐武肩膀,“操练两日就能熟悉。”
“是。”
齐武原先是想二次暗杀绪阳。
只是这个提议刚提出来就被否决了。
元獬试探堂兄与派来监视堂兄的护卫——这些护卫基本都是绪阳的人——他通过这些人,大致摸清绪阳身边有多少兵力保护。即便没有这些保护,齐武也不是绪阳对手。
【这些年想暗杀绪阳的人,只多不少,可他仍旧活得好好的。你想解决当年没处理好的隐患,只能在战场上。】暗杀是不归路。
【那种以假乱真的人皮也不行?】
【根据堂兄等人的透露,绪阳戒备心极重,不会让陌生人靠近,更不会轻易与人独处。即便主君能制作出以假乱真的人皮,可她并不知能让绪阳放下戒备的人什么模样,更不能亲自现场制作。】暗杀是不得已的手段,若真有用且沦为常态,这世道真没救。
此法,不能滥用。
齐武这才打消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