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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永恒的终结

作者:Andlao字数:1.27万字更新时间:2026-09-26 10:50:34
第一百九十章 永恒的终结

时骸之都在崩解中发出彻耳的裂响。

漆黑的风暴搅动天空,掀起潮水般的污浊,泛着密集的电弧,吞食所有的光。

不断扩张的涡旋之中,每一圈的旋转,都在将本就支离破碎的时之浮岛,撕扯成更为细腻的齑粉。

砖石与建筑一寸寸地剥离,到了最后,仅仅剩下了还算坚实的基座,成了为数不多的落脚点。

漆黑风暴的中央,原初混沌的身影逐渐显现。

待与科琳娜完全融合,以她的血肉为基底,进行一系列的异化后,其所具备的实体,已化作了一头狰狞的角兽。

时之锈铸成畸形的角,裸露的血肉上覆盖起一层层的铁鳞。

嶙峋扭曲的六臂延展,胡乱地抓挠起地面。

原初混沌昂首嘶吼,犄角焕发出黯淡的金色,爆发出一圈圈的涟漪,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冲击混合着混沌威能,又夹杂着时序之力。

多重的力量交织在了一起,重叠、溃散,迸发出嗡鸣的崩裂之音。

两道渺小的身影正面迎接了这一冲击,短暂地僵持后,遭受到了混杂其中的、第三股力量的影响。

恒解之力。

随着原初混沌的不断高亢,藏匿在恶意深处的、源自于恒终寂静的力量,正不断地苏醒、迸发。

一处悬浮在空中的残垣断壁上,薇洛正单膝跪在其上。

她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重新焕发生机的肉体之下,裂开数道伤口。

不像是被利器所伤,更像是血肉本身的自行崩溃,渗出淅淅沥沥的血液。

薇洛一只手攥起秒之刻,横在身前,另一只手则不自然地垂落。

指尖因疼痛与疲劳,微微颤抖。

摩尔斜靠在一侧的断壁上,他腹部有一道深刻的伤口,断面平整,像是被交错的时序力场所伤。

鲜血浸透了衣物,沿着岩石的凹痕流淌,洗去了其上的灰尘。

接连的重创下,他自身的状态几乎抵达了极限,嘴唇干裂、呼吸微弱。

但摩尔的眼眸依旧锐利,紧盯着那头发狂的角兽。

深呼吸,强忍着喉咙里那刀割般的痛意,他开口道。

“薇洛,你失败了。”

随着解除封印的峰值之后,薇洛的体内那股汹涌澎湃的力量,正在不可避免地衰减下去。

与原初混沌的争斗,发动权印的消耗,以及系统对她进行的抽离与磨损……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加速薇洛的虚弱。

她自然也清楚这一点,脸庞上没有过多的情绪。

“我知道。”

薇洛点了点头,带着几分释然的意味道。

“真遗憾啊……”

她很清楚自身的状态,也深刻地意识到,想要战胜原初混沌,唯有解封那一刻,所拥有的短暂窗口期。

只是没料到,暗地里潜伏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低估了恒解之力的可怕。

永恒的消解。

任凭薇洛积蓄了何等庞大的源能,与之接触的瞬间,纷纷被拖入了衰减的死寂里。

像是一片暴露于烈日下的积水,蒸发得一干二净,仅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

薇洛抬起脸,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果然啊,想要对抗这些天外来客们,真的很困难。”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几乎被风暴的呼啸掩盖。

“不过,放轻松,没事的。”

“放轻松?”摩尔被逗笑了,“到了现在,还在说这种话,你也真的是……”

他想斥责些什么,言语在喉咙里打转,变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真的很傲慢,薇洛。”

摩尔分不清,这究竟是责难,还是一种疲倦的阐述。

他只是慢悠悠地讲述着,在那漆黑的风暴将一切吞食之前。

“在我们三人之中,你对于时序命途的掌握最为深入。

以此钻研出了切割、剥离时间的技艺,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权印,拓展了命途的宽度。”

摩尔投来复杂的目光,打量这位相伴多年的旧友。

羡慕、嫉妒、无可奈何……

“如果没有爆发天外战争的话……”

他幽幽地感叹道。

“也许,你真的可以取代巨神,飞升为更为崇高的存在。”

薇洛表情微变,意外于他居然对自己有如此高的评价,而后她露出更张扬的笑意。

“当然了啊,摩尔。”她大声肯定道,“我绝对是我们之中,最为聪慧的一位。”

紧接着,薇洛话音一转,以充满敬畏的口吻道。

“不过……取代巨神,这怎么可能呢?”

她盯着摩尔的眼眸,一字一句道。

“你根本不懂巨神的伟大。”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摩尔有些茫然。

他隐隐约约觉察到了什么,但来不及细想,原初混沌已然发动了新一轮的攻势。

漆黑的风暴之中,混沌威能拔地而起,掀起一重重晦暗的涟漪,扑面而来。

薇洛主动向前踏出一步,分之环完全展开,焕发起细致的幻影。

齿轮咬合旋转,刻度盘上的指针在正向与逆向间摇摆不定,摩擦出清晰的“哒哒”的钟摆之音。

金色的尘埃卷积而起,激荡起万千的丝丝缕缕,汇聚成无形的壁垒,落座在了两人之上。

混沌的涟漪与时序力场碰撞。

刹那间,晦暗的浪潮被无形之物硬生生地分开,接触面爆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鸣。

纯粹的漆黑与黯淡的碎金剥离,犹如雪花般飞舞飘散。

薇洛高举着秒之刻,逆着洪流,犹如直面风暴的旅人。

她声音激昂,勉励道。

“就像我说的那样!摩尔,一切都在我们的计划中!”

摩尔茫然地重复道。

“我们?”

“是啊。”

薇洛难得没有斥责他,反而肯定着。

“感谢你的牺牲,在这漫长的循环以来,一直作为安全阀,阻击原初混沌的蔓延,确保巨神的安危!”

一连串的话语让摩尔的思绪陷入了短暂的僵持,紧接着,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

摩尔是个聪明人,此时他怎会不明白,薇洛想要表达的话。

他大喊道,“我有分割下时间吗?”

“有。”薇洛点点头,又摇头道,“但我已经销毁了。”

她补充道,“毕竟,一次次的阻击中,你难免会死在科琳娜的剑下,遭受混沌的侵蚀。”

摩尔愣了一下,咒骂着。

“你还真是个混蛋啊!”

薇洛冷笑了一声,集中精力应对眼前的危局。

川流不息的浪潮中,漆黑与灿金互相侵蚀、绞杀,映亮了她满脸的伤痕。

忽然,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而后密密麻麻的碎裂声交织而来。

时序力场向内凹陷,迸发出一道道半透明的裂纹,灿金的光芒纷纷黯淡、熄灭了下去,回荡起刺耳的尖啸。

濒临破碎的前一刻,崭新的时序之力汇入其中,像是浇筑的泥浆般,填补上了崩裂的缝隙。

薇洛的余光望去,摩尔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加入了这场合流之中。

他咬紧牙关,嘶声质问。

“织命匠曾预言,无论我们怎样努力,时蚀者引发何等的奇迹,这一切仍不可挽回。”

薇洛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笃定地说道。

“巨神会挽救这一切。”

摩尔恍惚了一下,而后,他不再有丝毫的质疑,也再无杂念。

正前方,混沌威能越发汹涌,掺杂进了更多的恒解之力。

凡是其所到之处,并没有产生力量间的碰撞,仅仅是将其拖入了衰减的死寂之中。

随即,坚固无比的时序力场,被轻而易举地消融、溃烂。

刺耳的碎裂声几乎要凿穿耳膜,灿金的壁垒消逝成万千的光点,弥漫起成片的尘埃,短暂的悬停后,又被席卷而来的晦暗吞没。

涟漪冲击到了身前,薇洛主动迎击,秒之刻向前刺击,洞穿了涌来晦暗,溃散成了无数漆黑的粒子。

她屏住呼吸,时序之力重振旗鼓,附着于己身。

与此同时,有庞大的阴影从溃散的漆黑粒子中挤出。

掀起的风压中,浮现出模糊的轮廓。

凝实、逼近。

地面的震颤先于声音之前传来,接着,才是落地的轰鸣。

声音沉闷有力,震波沿着脚底窜上脊柱。

薇洛仰头看去,狰狞的角兽近在眼前,满是线条扭曲的兽首上,镶嵌着一张模糊、难以辨认的脸庞。

她轻声呼唤起那个名字。

“科琳娜……”

嵌于犄角之上的时之锈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约束成纤细的光束,向着四面八方残暴地横扫而至。

薇洛没有恋战,转而一把搀扶起了摩尔的肩膀。

时序力场从她己身向外蔓延,将两人完全地覆盖,并进一步地延展。

空气里泛起水纹般的波动,尘埃的荡起变得缓慢,传播的声音被拉长得尖细。

薇洛将时序加速赋予两人,踏碎了地面的砖石,向着一侧疾驰而去。

角兽低吼追击,身披的铁鳞剐蹭摩擦,发出阵阵尖锐的嘶响。

意识到无法阻拦薇洛的逃逸后,它干脆停留在了原地,海量的时序之力交汇于犄角的短匕上,牵起的无数光束交织汇聚。

顷刻间,环绕起全局的光幕,降下无形的牢笼。

更为庞大的时序力场,覆盖了原有的区域,空气的流动被纷纷凝固,成了一堵堵透明的墙壁。

薇洛尝试用秒之刻破开阻碍,但一层的碎裂声后,还有另一层在后面等待着她。

角兽挥起细长的手臂,拖曳起某种无形之物,挥砸而来。

了无行进的风声,也觉察不到任何攻势的预警。

下一瞬,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薇洛身上,肩胛发出承受压力的闷响,疾驰的速度骤减。

她被迫显露了身影,秒之刻在地面犁出细长的划痕。摩尔气喘吁吁。

薇洛盯着角兽,低声咒骂道。

“该死的,这是她常用的招数。”

被迟缓、凝滞的空气,成为了一枚枚“固体”,如砖块般被接连砸下。

简单的碰撞对薇洛产生不了多少影响,问题是它们承载着时序力场,每一击都造成了程度不一的撼动。

更麻烦的是,越发密集的时序力场将薇洛包裹,化作了一片无形的杀阵。

任何贸然的行动,都将像主动撞上绞刃般,将自己切割得粉碎。

薇洛思考接下来的决断,刚刚放缓了脚步。

角兽抓住了这一机会,细长的手臂高高挥起,嶙峋的骨刃从皮下钻出,如同一片荆棘丛,层层叠叠。

万千的骨刃切开了空气,泛起尖锐的呼啸。

薇洛当即唤起分之环,半径急促收缩为数米,仅仅笼罩住了她们二人。

虚幻的、齿轮的咬合声响起,细密短促,泛起灿金的光晕向内坍塌,形成了一片短暂的、弧形的壁垒。

骨刃相撞,接触面爆裂出一簇簇的火星,激荡起溢散的混沌威能。

薇洛以为自己挡住了这一击,可在下一秒,混杂的恒解之力,轻而易举地蚀出了一道微小的缺口。

以缺口为起始点,裂纹向着四周蔓延,发出瓷器碎裂的细响。

壁垒应声碎裂。

骨刃击穿弥漫的碎片,重击环绕的分之环,而后,更加磅礴的冲击透过圆环而来。

薇洛的手臂向后翻折,整个人被击飞了出去,摩尔也被余波掀翻。

两人一前一后,从悬浮的废墟上坠下,摔回了时之浮岛的基底上,翻滚了数圈,拖出了长达数米的血痕,这才缓缓停下。

世界静谧了下去,只剩下了风暴那不息的、雷鸣般的轰响。

角兽高高在上,六臂盘踞着废墟,吐出长达数米的猩红细舌,俯瞰着伤痕累累的两人。

渐渐的,微弱的呼吸声,在他们之间响起。

薇洛眨了眨眼,视野被蒙上了一层血色,右手拄着秒之刻,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

她试着抬起左手,举起来的则是半截断掉的手臂,骨头从肘部刺出,下半截耷拉着,晃了两下。

再看向摩尔,他的背脊擦着地面滑行,汇聚起了一大片的血泊。

薇洛嗓子嘶哑着,问道。

“你还活着吗?”

摩尔没有开口,只是艰难地呼吸,胸膛微微起伏。

薇洛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来到了他身旁,碎石硌进皮肉里,像是一枚枚命中的弹丸。

风暴在不远处旋转,将王座彻底淹没,漆黑的气流搅动着电弧,一副破败终焉的景象。

明明身负重伤的样子,薇洛却依旧是那副轻松的姿态。

她踢了踢摩尔的腿,感慨道。

“当初,我随同巨神一起,建立了这座城邦。

如今,又亲眼见证了它的毁灭。”

话音落下,细密的碎裂声响起。

只见,始终环绕薇洛的分之环上,也浮现出了一道道的裂痕,边缘破裂出一枚枚微小的碎块。

摩尔眼神凝固了起来,同为三侍从的一员,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薇洛的力量临近了极限,阶位也在系统的抽离下,被磨损成了同样的虚弱。

“摩尔,我猜,你应该还想问‘为什么’之类的话题吧。”

她喃喃自语了起来,像是步入终点前的告解。

“就比如……”

声音刻意迟缓了一下,带着笑意道。

“我似乎,没有那么忠诚于巨神。”

摩尔痛苦地咳嗽了起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的痛意,却严严实实地将他囚禁在了原地。

“该怎么说呢……”

薇洛斟酌着话语,“我确实是一个傲慢的家伙,傲慢到认为自己能与巨神比肩。”

“自时骸之都建成之后,我一直在钻研时序命途,绞尽脑汁,要拓展、完善它,竭力地去证明自己。”

摩尔的喉咙里泛着血气,沙哑道。

“你成功了,凝聚了权印,拓展了命途。”

“是啊。”

薇洛望着远处的角兽,轻点着头。

“我成功了,我便觉得自己比巨神更优秀,直到循环中的那场纷争……”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含糊不清道。

“总之,我真的很嫉妒巨神。

乃至产生了一丝私心,狂妄地以为,自己能抗衡这一切。”

角兽发出了一阵嘶鸣,六臂紧绷,它蓄势待发,似乎要予以两人最后一击。

薇洛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秒之刻,最后道。

“果然啊,与巨神的差距还是太大了。”

角兽高高地昂起犄角,带着重重威能从天而降。

薇洛眼中闪过了一抹失落,随即,变得凶恶,猛地抓紧了秒之刻。

作为傲慢到敢与巨神比肩的侍从,她又怎么会放弃抵抗呢?

近乎空壳般的躯壳内,再度引来磅礴的源能,编织起灿金色的力场。

她高高地昂起头。

像是回应薇洛的抗争般,轰鸣的风暴之外,传来了繁杂吵闹的哼唧声。

两人的视线扭转,望向浮岛破碎的边缘。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模糊身影,如迁徙的鱼群般,从四面八方交汇而来。

“那是……”

摩尔茫然地观望着,看清了来者的模样,失声道。

“漾生海獭?”

不计其数的海獭们,从支离破碎的废墟间袭卷而来,毛发上沾染着灵界的色彩,像是将破碎的彩虹披挂在身上。

一道接着一道,像薄纱、像笔触,又像液态的光,牵扯出长达数公里、不断变幻的尾迹。

为这晦暗的死寂,涂抹上一抹绚烂的虹色。

角兽觉察到了危险的降临,调转了目标。

犄角的匕刃上,凝塑起纯粹的漆黑,化作一道激流疾射而出,并在行进的途中,膨胀成数米宽的洪流。

海獭群的前锋们加快了游弋,按照一定数量编队,脱离了整体的集群。

漆黑的洪流率先命中了它们。

诡谲的是,命中的海獭们没有爆裂,更没有惨叫。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焕发的绿光,膨胀、绽放,将漆黑逐一浸染。

邪祟浑浊的混沌威能之中,大片的茎秆凭空生长了出来,分出枝芽、抽出嫩芽,延展成叶片,鼓起不计其数的花苞。

花瓣旋开,化作无边无际的花海,怒放于天穹之间。

此起彼伏、涌动的渺小身影间,希里安携着克洛洛显现。

他们像是在花海间冲浪,又像是率领无数小东西们的盛大游行,欢声笑语、绚烂不休。

希里安探出手,抓住了一只迎击漆黑洪流的海獭。

小东西体内的万灵之力被消耗了一空,一副萎靡、精神不振的模样。

他用力地揉了揉海獭的脑袋,抱着就亲了一口。

“做的好!小东西!”

说完,希里安将海獭随手丢了出去,滚入了后方,被更多紧随而来的海獭们淹没。

克洛洛欣喜地望着这一切,前所未有的体验令她心潮澎湃。

伸出指尖,轻轻地划开了沿途的花海,轻柔的花瓣刮擦着皮肤,像是抚摸过一片片靓丽的毛发。

薇洛与摩尔远远地望着这一幕,脑海里一片空白。

心中那股悲戚之意,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融了下去。

他们从未想过,故事还会有这般的展开,更未料到,希里安会以这种方式归来。

一群群海獭群钻开了城邦的边界,汇入了这庞大的游行之中,任由混沌威能怎样冲刷,回应的只是一片片闪烁的绿光。

薇洛望着密密麻麻的身影,忍不住开口道。

“数量这么多,该不会整片灵界的漾生海獭们,都汇聚于此了吧!”

摩尔点了点头,而后,猛地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在那回归的记忆中,希里安曾讲述过,翠座神陨之前,将自身所有的力量与祝福,赋予了漾生海獭们。

也就是说,成千上万的海獭们交汇于此,分散的万灵之力齐聚一堂。

自神陨之后,这股破碎的命途之力,从未有过地完整。

犹如,翠座亲临。

角兽暴怒不已,喉咙嘶鸣咆哮,啸叫穿过风暴。

原初混沌在体内掀起浪潮,纯粹的恶意无差别地侵袭向四周的物质。

残垣断壁在冲刷下颤抖,表面纷纷剥离,露出了猩红的血色,鼓起青色的脉络,孔洞里传来深沉的呼吸声。

废墟们,活了。

碎石上长满布满尖牙的口器,裂缝里睁开了密集猩红的眼眸。

诸多狰狞的躯骸,从破碎之中站起。

有的四肢着地,有的关节外翻,有的拖曳肠子,越过地面,淌出长长的、鲜红的痕迹……

群魔乱舞。

花海摇曳,希里安高举着沸剑,指挥道。

“大块头们!顶上去!”

集群随之涌动。

身材肥硕、皮毛厚实的海獭们出列,汇聚到了最前方,开始了最后的冲锋。

角兽找准了机会,犄角上的匕刃再度闪烁,激射出了数道漆黑的洪流,扫射向了大块头们,试图提前消耗它们的力量。

希里安的指挥先它一步,怒喝道。

“小不点们!还有粗嗓门!”

两道裂隙突兀地出现在了风暴的双侧,向外凸起、绽开,喷发出灵界的色彩。

绚烂的虹色间,两股海獭群们从中钻了出来,交错汇流,分割了战场,更是阻断了漆黑的洪流。

借用小不点与粗嗓门的掩护,漫天的花雨中,大块头们与混沌生物群正面碰撞。

第一只海獭撞上了混沌生物的头颅,将它顶得一个踉跄。

随后,第二只、第三只……

海獭们一只接着一只,硬生生地将混沌生物按倒,更多的海獭跟了上来,踩踏而过。

混沌生物们几乎没有做出任何实质的攻击,就被成群结队的海獭们淹没。

所到之处,绿意盎然。

不断前涌的花海中,希里安拖着克洛洛奋力跃起,还处于半空中时,便毫不犹豫地发动了赐福·魇魂噬身。

源能与混沌威能交织,肉体与武装交融,一层层致密的鳞甲析出体表,蔓延出大片粘连的灰羽。

希里安的头颅与六目翼盔完全融合在了一起,裂开出一片的尖牙交错。

而后,两道身影重重地落在了这最后的决斗之地,持续瓦解的残破基底之上。

希里安的身影向前滑行,刹出了一地的火花。

紧跟他的一支支海獭群们,自然而然地分散开,如归巢的飞鸟们般,汇入了那咆哮的风暴。

下一刻,更多的裂隙绽开,更多的海獭群们抵达了战场,带来了一道道虹色的尾迹,泛起一重重的绿光。

海獭们循着气流,沿着无数漆黑的线条穿行。

以极其庞大的整体数量,强行中和风暴的混沌威能,卷积起连绵不绝的花海。

旋转、游弋。

花瓣起起落落,覆盖向基底,一层接着一层,掩盖了血迹与尸骸,抹去了龟裂与灰烬。

将这破败的终焉之地,化作了一片生机的原野。

混沌化后的希里安,整个人的身材都变得高大了不少,有了几分身着同械甲胄的姿态。

他单手抱紧了克洛洛,嗓音深沉道。

“克洛洛,你准备好了吗?”

“嗯。”

克洛洛用力地点了点头,抱紧了他的胳膊。

不远处,希里安的目光与其余两人交汇。

薇洛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提起了秒之刻,持续不断地注入时序之力,蓄势待发。

摩尔颤抖地站了起来,扯出一副难堪的笑意,无声地张了张口。

希里安读懂变化的嘴型,他在说。

“加油”。

他点了点头,引爆了脚下的咒焰。

闪焰步的推动下,希里安向前疾驰,带起成片的花瓣腾转。

薇洛与摩尔也没有停歇,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踏入时序加速状态,化作两道模糊的轨迹,一左一右,协同那道燃烧的身影,发起全方位的冲锋。

风暴的咆哮、海獭们的鸣音、花海摇曳的窸窸窣窣……

所有的背景音,都在极限的奔袭中拉扯成尖锐的啸叫。

直至那高大狰狞的身影,近在眼前。

角兽昂首嘶鸣,精准地捕捉到三人的轨迹,六臂高高扬起,又如巨锤般砸下。

离奇的是,三人没有避让这一击。

薇洛主动正面迎敌,布满裂纹的分之环展开,将半径扩张至极限,把角兽完全笼罩,降下层叠的时序力场。

而后,六臂猛地抽打,又是将它们逐一打碎,更是再度重击至了分之环本身。

环绕的圆环以极大的角度扭曲、变形,撞击面泛起一道道涟漪,将大片的花瓣荡起。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持续不断的损伤与力量的消磨下,分之环本身在这超越极限的一击下,彻底崩裂,碎成了数段。

连同着时序力场一同崩溃,化作一道道半透明的碎片消逝。

每一枚隐约的镜面里,都倒映着薇洛那苍白的脸。

“咳!”

她猛地咳出了一大口鲜血,身体因重创而剧烈颤抖。

但,薇洛没有因此倒下。

相反,她咬紧牙关,强行维系那些纷飞的碎片,试图将它们重新约束为圆环,死死地压制住角兽的行动。

激烈的对抗中,角兽迟迟地意识到,不知何时,薇洛握持的银白刺剑不见了。

凝滞的生死一瞬内,一道灿金的闪光折跃而起。

摩尔犹如挣脱束缚的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了角兽的上方。

他俯瞰着兽首之上,那张模糊的、属于科琳娜的脸庞,眼中没有杀意,只有冷漠与悲怜。

还有最后一丝的释然。

摩尔心中低语着,举起了手中的秒之刻。

“至少,使命完成了,无论你我。”

没有无意义的怒吼,更不存在半分对生死的迟疑。

他将全身残存的时序之力,对过往循环的不甘与愤恨,终结当下困境的所有渴望……

这一切的一切,被尽数寄托于这一剑下,化作辉煌的闪光,向着犄角镶嵌的匕刃,决绝刺下!

一息之间,秒之刻与时之锈完全对撞在了一起。

两者之间,没有爆发出习以为常的金铁爆鸣,有的只是两股时序之力的交织对抗。

各自的刃锋上纷纷浮现起细密的裂纹,片片地剥离、解体。

不寻求唯一的胜者,只求共同终结的命运。

最终,两者一并崩碎。

秒之刻碎裂成无数的光点,转瞬间消散于花海之间。

时之锈则被硬生生地击断,大片的碎刃反过来割开了角兽的鳞甲,深深地刺入了血肉之下,令其枯朽老化。

角兽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悲鸣,陷入了歇斯底里的狂怒之中。

被压制的六臂震碎了时序力场的约束,纵向横击而来,将力竭的薇洛锤倒在地,沿着地面滑行出去了十几米远。

断裂的匕刃向上逆斩,错位的棱角,以贯穿之势,割开了摩尔的胸膛。

溢散的鲜血中,他跌回了地面,砸在了薇洛不远处的花海中,染红了一片的花瓣。

两人接连倒地,奄奄一息。

角兽则在重创了两人之后,自身的形态开始扭曲、变化。

一枚枚猩红的眼眸睁开,从兽首、从腋下、从脊背。

百眼捕捉到了前进中的第三股力量,被闪焰步快速推进的希里安。

角兽不再进行任何自我的约束,将内在的原初混沌、将那憎恶的黑暗全面引动。

霎时间,恒解之力无声蔓延。

凡是所到之处,躁动的力量陷入了昏沉的休眠,嘈杂的声响归于静谧的无声,绚烂的色彩更是变成了单一的黑白……

犹如幻觉般,希里安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起了一道身影。

一道不断变化、虚幻而单薄的身影。

眨了眨眼,虚幻的身影消失不见,转而化作了一团摇曳的阴影,一道静止的波纹,亦或是记忆里某个模糊且遥远的轮廓……

六目翼盔下,传来他试探性地呼喊。

“鬼祟先生?”

不……不对。

此时此刻,“鬼祟先生”这一称谓,未免有些过于人性化了。

随着原初混沌的歇斯底里、恒解之力的全面释放,这一被召唤、或是显现的身影,已远远超越了某一具体而真实的存在。

它更像是某种极端化的概念本身。

希里安在心底轻语起它的名字。

“恒终寂静。”

当希里安观测到它时,它也觉察到了希里安的存在。

一种绝对的、终极的寂静,苏醒了。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与热,所有的力量运动,以及所有的存在形式,被尽数拖入万籁俱寂之中。

希里安猛地展开了武库之盾,从排列的虚影间,攥起了那柄他准备至今的杀器。

稳定锚栓。

为了制作这枚稳定锚栓,他将自身的血液反复提纯,析出一簇簇的魂髓晶体,再以时序之力特性,将灼血与熵乱就此凝滞保存。

此刻,正是引爆之时!

希里安竭尽全身力气,向那恒终寂静显现的源头。

掷出!

稳定锚栓脱手的瞬间,内部压抑到极限的灼血与熵乱,被完全引爆。

莹绿色的咒焰骤然升起,却在接触到恒解之力的第一瞬,诡谲地熄灭了下去,归于无形。

短暂的迟滞后,以角兽为核心,周遭的力量、空间结构,向内疯狂塌陷。

一道球形的真空领域迅速扩张。

光线弯曲,声音死寂。

不论是狂暴的混沌威能,还是生机勃勃的花海,飘散的尘埃与光,乃至连角兽的憎恶本身。

一切事物都在熵乱与恒解的对撞之下,引发了超越理解的湮灭,纯粹地抹除了所有。

待余波散去,希里安望向前方。

那里只剩下了一片深邃的空洞,一处绝对的“无”。

角兽的半截身子位于湮灭范围内,被平整地削掉,断面整齐干净。

它那臃肿的躯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向前跌落,摔进了空洞之中,坠入不断上涨的灵界色彩里。

希里安气喘吁吁,提着沸剑,抓起一把火剑。

空洞的另一端,浑浊的黑暗像一团不断变化的球体,安静地悬置。

憎恶的肉体已然毁灭,但那邪异的本质却仍旧存续。

原初混沌脱离了角兽的躯体,再度暴露在了空气中。

只是这一次,它的力量明显遭受到了极大的衰减,甚至感受不到多少森冷的恶意。

这倒也是,原初混沌那引以为傲的恒解之力,被希里安的熵乱之力完全湮灭。

至于本身具备的骇然威能……

不知何时起,呼啸的风暴渐渐休止了下去,在海獭群们的不断中和、净化下,完全褪去了漆黑,唯有无边无际的绚烂长存。

映衬在花海之下,仿佛置身于一处旋转的万花筒中,波光粼粼。

原初混沌还想再挣扎些什么,惊讶地发现,希里安身旁似乎少了些什么。

克洛洛!

湮灭之后,那道渺小的身影,便消失在了他的身侧。

远处,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密集的哼唧声。

克洛洛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厚厚的花瓣,几乎绕过了空洞,向着长阶跑去。

一只又一只的海獭紧跟在她身旁,彼此挤压、推搡,保驾护航。

克洛洛觉察到了那阴冷的注视,可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般,继续奋力迈步。

海獭们也加快了脚步,嘴巴里叼着大小不一的碎片。

那是三侍从们武装的碎片。

此刻,原初混沌怎还不明白她的意图。

漆黑的洪流再度积蓄,将要爆发的前一刻,希里安咬碎了口中的针剂,将玻璃的碎块与圣愈之血,一并纳入口中。

他扬起凝塑的火剑,与原初混沌撞击在了一起,如野兽般撕咬、爪击。

克洛洛依旧在奔走,一连串的脚印踉踉跄跄。

另一边,堆积的花瓣早已浸透了灰与血,飘荡的芳香里,混合着铁锈般的腥气。

薇洛倚着一块断裂的石柱,艰难地仰起头,远远地望着这一幕幕。

像是了却了某种夙愿般,她释然地、继续起了那未完的告诫。

“在那纷争的最后,巨神曾清醒了一瞬。

我本打算为她剥离时间,寻求另一种可能,但她却自行做到了这一点。

是的,从来都不是我拆分了巨神的时间,是她自己对自己进行了切割。

巨神轻而易举地学习、掌握我的技艺,甚至做得比我更好、更精细。”

薇洛疲倦地笑着,清澈的眼瞳重新变得浑浊了下去,渐渐失去了光彩。

“那明明是我研发的技艺,是我耗费无数岁月,切割、剥离,从而铸就的权印、命途的拓展。

可她就这么轻易做到了……”

她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

“真是令人嫉妒,又令人敬畏无比。”

花海随风起伏,像是在点头。

“至于拆分后的变体……

想想看,当你在人生的某个重要节点,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抉择后,走向歧路的自己,还真的是原来的你自己吗?”

有花瓣飘落到了薇洛的膝盖上,沾血的手指捻起一片,看着它被浸透。

时蚀者·克罗诺斯注定陨灭,可作为她的变体,人生歧路的另一种可能。

克洛洛正大步上前,踏上了那始终不曾被撼动的长阶。

“我们赢了。”

薇洛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固执地说着。

“时蚀者与三侍从都已倒下,但巨神的新生已近在咫尺……

我们打破了织命匠的预言。”

话语到了最后,她未能等来摩尔的回应。

花丛之中,熟悉的身影倒在那,胸口被时之锈的残刃贯穿。

摩尔没有像英雄史诗里那样,留下任何雄伟或不甘的遗言,也没有留下什么必要的执念,甚至都没有闭上眼睛。

他只是睁着眼瞳,失神地望着破碎的天空,眼底倒映着海獭群游弋而过的虹色尾迹。

这是摩尔最后看见的画面。

薇洛望着他,凝视了很久。

最终,她只是这么说道。

“也是……”

很多时候,死亡就是这样。

不给你准备台词的时间,也不会让背景音乐恰到好处地响起。

死亡就像一位不打招呼的客人,随时推开你的家门,向你挥手致意。

城邦在崩塌,一寸寸地化为齑粉,被风暴卷入天穹,像一场反向的雪。

薇洛目光低垂,喃喃道。

“好在,我是幸运的。”

见证到了最后。

克洛洛沿着长阶前行,一步接着一步。

希里安与原初混沌的死斗中,一道漆黑的洪流不甘地袭来。

不等命中,一只又一只尾随的海獭跃起,闪烁的绿光中,转换成挥洒的枝叶。

萎靡不振的海獭们接连倒下,丛生的绿光间,则有那么一缕漆黑,艰难地越过了这层层阻碍。

呼啸的风声骤起,沸剑破空而至,旋转着击碎了那一缕漆黑,重重地钉在了克洛洛前方的长阶上。

剑身轻微摇晃,泛着咒焰的余温。

克洛洛毫不犹豫,一把握住了剑柄,掌心贴合的那一刻,皮肤传来“嗤”的轻响。

灼痛从掌心蔓延至手臂。

她没有松开,反而双手攥起,用力地将它举起。

克洛洛摇摇晃晃,一步步地来到了那三重时轮之下,被时砂晶簇层层封印的王座之前。

似曾相似的身影安坐于其中,像是等待这一刻,已度过了遥远的岁月。

“既然是巨神的变体,既然我具备同等的位格,既然我是被封存的。

那么,也就意味着,只要我取代了另一个我自己……”

她的低语逐渐变得高亢,乃至变成了一声怒吼。

“让这永恒,迈入明日吧!”

沸剑劈下,嵌入了时砂晶簇之中。

然后——

飞舞的花瓣停在半空,溅起的血滴凝成红色的宝石,海獭们的哼唧的声波,化为可见的涟漪……

风暴的涡旋停止旋转,每一道色彩都像是凝固的笔触。

克洛洛保持着握剑的姿态,刃锋嵌在了时间的裂缝里。

花瓣、鲜血、光与影、生与死、开始与终结……

宏伟的一切皆被凝滞在了这一刻,像是一幅被琥珀浸透的史诗。

万物静止,唯有那灿金色仍在流动,淌向某个早已注定的终点。

为此,悠扬的钟声自午夜响起。

红色的雾霭染透了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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