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堂讲论,无大儒偶至,无拊掌称奇
更无热泪盈眶之激赏。
唯一少年太子,一青年郎中,一问一答,一默一思。
讲者不矜其所得,听者不炫其所悟
如深涧幽兰,自开自落,不假风传。
正如《老子》所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真正能改变一个人的东西,从来不是被围观,不是被赞叹,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
它往往只是一间安静房子,一个寻常的午后。
一个刚好愿意把心剖开一点的人,和一个刚好愿意把话听进去的人。
......
未时二刻
案上蜜饯碟中尚余三两颗,瓷盏底犹存残茶。
魏逆生起身整衣,先正幞头,次理袍领
动作从容如初入时一般,恰似砚台收墨,余韵自敛。
姜珩亦站起身来,却没有相送之意。
君臣之仪,再喜,亦不能乱也!
乱则,生祸。
“子安慢行。”姜珩轻笑。
魏逆生拱手一揖:“臣告退。”
礼结,转身朝殿门行去,袍角垂落
尚行至门槛前,身后传来姜珩的声音
“宝德。送魏郎中出去。”
殿门侧方,一道素青身影应声而出。
其人不过弱冠年纪,面白无须,正是方才引路小宦。
宝德小太监朝魏逆生微躬,侧身引路,步履轻稳
走在魏逆生左前方半步之处,不远不近,恰是引路而不挡道。
.......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廊庑两侧的宫人垂首避让。
魏逆生望着宝德小太监,突然开口道:“《礼记·聘义》言玉之德:
“夫昔者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如队,礼也……”
宝德,宝德,以德为珍宝。
殿下由信尔啊!”
听见这话,宝德回头笑了笑:“殿下,慈以御下,俭以修身,不敢为天下先以处位。
奴为一介内侍,以“宝”为名乃殿下恩遇,以“德”为训乃行事准则。”
“尔有读书?”魏逆生从其话语中当即听出不对劲。
“儒师经筵,奴常伺于廊外。”
闻言,魏逆生脚步微慢,目光落素青背影,忽然低声道
“我今日来得急,吏部那边尚有半摞文书未批完。
这一去一回,只怕已过了两刻时辰。”
宝德脚步不停,侧过半个身子:
“魏郎中宽心。
您与殿下对坐之时,奴婢已往吏部走了一趟。”
宝德并未回头,只将声音压得缓了些:
“奴婢到吏部时,本来还想寻个由头,替魏郎中支应一声。
不料刚到门口,便遇着了邱员外郎。
他只问了一句‘魏大人可是有要务在身’
奴婢方才点了个头,邱员外郎便笑言道:
‘今日值房无事,魏大人若回来得晚,下官替他收了卷宗便是。’。”
宝德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后面的措辞
又像只是恰好走到廊柱旁让了半步,等魏逆生先过。
待魏逆生迈过那根柱影,他才续道,声调依旧平顺
“邱员外郎倒是眼明心细的人。
魏郎中在文选司,有这么一位同僚,倒是省心不少。”
魏逆生没有接话,反而望着宝德太监。
方才那番话说得平平淡淡,听来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可细品之下,字字皆有分寸。
每一个主语都摆得清楚,每一层功劳都归得明白
既不使魏逆生觉着欠了人情,又不使邱衡的殷勤显得刻意。
魏逆生彻底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落在宝德面上问道
“王公是你何人?”
这问来得突兀,却在情理之中。
王承在宫中伺候三十余载,司礼监之下的小黄门多半以他为首。
可魏逆生问的不是“王公是你什么人”,而是“是你何人”
一字之差,问的便不是职属,是亲疏。
宝德的步子没有乱仍旧保持着那个半步之差的距离
微微低垂着眼帘,无停顿般自然接上了话。
“王公是奴婢们所有人的老祖宗。”
【所有人的老祖宗】
一句话,答得滴水不漏。
是实情,便无从指摘
是实情,便什么也没说。
如门扉轻合,风亦不惊。
“呵呵。”魏逆生轻笑一声,没有再问。
反之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迈开步子。
宫中之人,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小黄门
说话的分寸拿捏得比许多朝堂上的老吏还准。
他忽然觉得,姜珩身边有这样的内侍,倒也不全是坏事。
有这样一个人在侧,那些递话,传信,支应琐事的关节
便不必自己一一操心。
有些事,不必问透,问透了反倒不好收场。
宝德既然用一句“所有人的老祖宗”把门关上了
他便不必再去推那扇门。
不多时,二人行至宫门处,宝德在门槛内侧停下脚步,不再往外送。
他躬身一礼,声音平稳:“魏郎中慢行。”
魏逆生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迈步跨出了宫门。
身后,宝德直起身来,望着绯袍背影渐远
方才缓缓退入门后的阴影中,袖手而立,像一截不动的影子。
他站在那里,既没有目送太久,也没有立即转身。
方才对答,句句妥帖,步步从容。
他自问未曾失却半分分寸。
可.....
宝德垂下眼。
唯安静地立在门槛与阴影的交界处,等了约莫三息,方才转身向内走去。
随即,一声叹息。
“魏子,当真可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