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珩敛手侧立,袍白如旧,不复有言。
片刻,寇元开口,其声不扬,似谨慎探底
“殿下四策,老臣谨受。”
唯独一事未明,不知殿下可愿为老臣释疑?”
姜珩目光落于寇元面上:“寇阁老请言。”
寇元略顿,脚步收拢
“殿下言:‘以三年为期,逐年整饬’
臣欲问:三年整饬之期,若党项叩甘陇、契丹犯辽东,边镇何以御之?
屯营之设,可当锋镝之实乎?”
方才四策皆在纸上,如今一问如举楮墨而叩地。
纸薄则声脆,地实则应沉。
策悬于楮上则完,置于泥中则裂。
此刻,太子如何接这一问,满殿皆在等。
这不仅是问策,更是问储君之算,之量,之担当。
“我知:形兵之极,至于无形。
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
姜珩默然有顷,垂目如阅故书,举首,声温道
“寇阁老所虑,实四策未竟之枢要。
三年之间,若有实攻。
不战则失土,战则失策。
故四策之外,当置一‘隐策’。”
“隐策?”寇元眉梢微动。
“不著于章奏,不宜于朝堂
而边鄙有急,可默运于帷幄。”姜珩声调缓吐
“兵部可在边镇暗中储备三月粮秣,不列正账,不入考功。
一旦有警,不必等户部拨银,兵部调粮,边将可先动后奏。”
太子以温润之态行沉定之谋。
既守住了自己“不争”的姿态又将寇元的质疑稳稳接住。
化质疑为补全,变被动为主动。
寇元见此不再言语。
姜珩仍立于御座之侧,敛手垂目,似已无话。
今日“可托大事”的储君分量,已足也。
不过.....
姜珩淡笑而续言道:
“诸位,孤方才所陈隐策
边镇暗中储备三月粮秣,不列正账,不入考功。
此事若行之,尚需一桩关节。”
说罢,略顿,目光扫过吏部班列,未作停留,唯轻笑
“三月粮秣,非小数。
若由户部正账拨付,则三年之间,考功、审计、御史巡边,处处留痕
若由兵部自筹,则边镇将弁势必加征于民,反失朝廷本意。”
“依孤之见,此银不必出自户部正账,亦不必摊派于民。
可另辟一源以‘缓急备用库’之息,支应边镇隐性之需。”
殿中一静。
【缓急备用库】
苏州银案,魏逆生所献“分银之策”
苏州三百二十万两划分为二份:
半数归兵部作边储专款,半数入内帑作缓急备用。
如此一来,呵.....
“太子.......”
寇元神尚且微动,未及开口,姜珩已续道
“此法之可行,实赖魏郎中去岁苏州分银之策。”
“若非魏郎中于苏州案中,力主将半数银两存入内帑,立‘缓急备用’之名目,今日便无此息可用。”
“魏郎中当日所行之策,孤今日用之。
此非一人之功,乃一时之策、一地之银,延至于今日,反成边镇三年之基。”
语罢,敛袖退立,不再多言。
战国郭隗论致士之道,曾曰:
【帝者与师处,王者与友处,霸者与臣处,亡国与役处】
如今,太子以一言提伏笔,魏子由能吏而为谋臣,由幸进而为储辅。
.....
这时,周景帝发问:“宋卿,卿掌兵部,太子此策,卿以为如何?”
“回陛下!”宋岳不带犹豫,直言笃定道
“太子殿下所言四策及隐策之事,臣方才在席间反复思量,认为可行。”
“何行之有?”
宋岳续道:“屯练营一事,兵部早有此议
只因户部拨银不足、吏部考功难定,屡议屡搁。
今殿下以‘汰弱留强’之法整编边军,不增兵额、不添军饷
于兵部而言,只需行文二镇,调整营制不费朝廷一钱,而边军战力可增三成。”
“至于隐策.....”宋岳略迟钝,再续道:
“三月粮秣储备,兵部向例皆有此需,只是向来列于正账,每至年终考功便被问及‘何以常年储粮’。
今殿下以缓急备用库之息支应此费,不列正账、不入考功,兵部便可免去年年解释之烦。
何况,此策亦将我大周由战和之争走向备战之实!”
.......
听见这话,周景帝心情已经转好,便摆了摆手
“稚子之言,诸卿不必过誉。
四策尚在纸上,隐策亦未经验。”
这话看似压了太子一头,可谁都听得出来。
我们滴皇帝在说:瞧一瞧,我家衡儿头回上朝,就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你们瞧着办吧。
言意至此,群臣岂会不接?
马屁拍起来!!
寇元率先起身,拱手笑道:“陛下过谦。”
“储君观政者,未有如殿下今日之明。
纸上四策,落地便是十年之功。
陛下教子有方,老臣敬贺。”
宋岳本就与兵部休戚相关,此刻也不客气
“东宫有主如此,社稷有福。”
沈端亦是抚须而笑:“储君识人,胜于识策。此乃陛下多年教养之功。”
闻众臣夸奖,周景帝听起来还是有点不爽,于是看向了他的另一个好大儿。
“魏卿。”
“臣在。”魏逆生整袖出列。
“太子所言隐策、缓急备用库、苏州分银,桩桩件件,都与魏卿有关。
魏卿可觉有不妥之处?”
皇帝是什么人,他魏逆生眉目传情便知....
于是魏逆生直起身,目光望向姜珩:
“回陛下!!”
“《周易》有言:‘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臣尝读史,见古之圣君,未有不以‘观’而成其大者
尧观天象以授民时,舜观人情以设百官,禹观山川以定九州。
然观之不难,观而后能断,断而后能行,行而后能化,四者备,方为圣君。”
魏子说着迈开步伐,轻松姿态而声调微扬,回望群臣。
“臣今日在殿上,亲眼见太子殿下观党项之衅而不断以怒,断四策之要而不滞于纸
行隐策之实而不炫于朝,化苏州旧案之余波为边镇三年之基。
观、断、行、化,四者皆备。
臣读书数载,未尝见史笔所载之圣君
有如此刻殿下之从容者!!!
陛下以天下付太子,他日必为三代之后第一圣君。
臣不贺殿下,臣唯为天下苍生贺!!”
说罢,魏逆生撩袍欲跪。
姜珩眼疾,一步上前虚扶。
魏逆生便没有跪下去,可那半个屈膝的姿态,已胜过千言万语。
.....
周景帝闭眸爽听:“爱听,多说。”
太子脸红面燥:“父皇,儿小脸尚薄,子安,哎呀~”
观父子神态的百官:“我们也是你们的一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