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五年,四月二十六,夜。
月隐云后,庭中昏昧。
沈府后园,水榭临池。
池水不波,映得檐下两盏纱灯,光晕沉沉,如隔旧绢。
风过处,新荷微动,水气浮泛,裹着穿廊的风,说不清是暖是凉。
.......
沈端换了件石青道袍,不曾束带,白发未冠,只以一根素簪随意绾着。
这副行头,他已有十数年不曾示于人前。
便是方祁,邹默来府夜议,也不过书房中对坐,何曾见这般家常姿态。
紫檀小案上,瓷酒壶,不设珍馐,只四碟寻常菜色
一碟糟鱼,一碟春笋,一碟盐渍梅子,一碗热羹。
魏逆生到时,沈端正背身立在池边,手中捏着几粒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丢。
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道:
“坐吧。”
“又不是第一次来了。”
魏逆生没有接话在案前坐下,目光掠过四碟菜,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沈端这才转过身来,在对面落座,执壶斟酒。
酒入杯中,色作琥珀,不浓不烈。
“子安,老夫记得,你当年去苏州,点名要了文浩做通判。”
沈端先饮半杯,搁下杯时,目光不曾离开魏逆生面上。
语气随意,如话家常。
“沈阁老说笑了,非我点名,乃沈伊自择。”
“呵。”沈端轻笑,“这又有何关系?”
“文浩那孩子,性子闷。
老夫安排他在刑部三年,本应如何你我心知。
安安稳稳,守家之臣。
结果,一稍不注意,我的伊儿便被你勾搭上了。”
沈端又给自己斟满,这一次没有饮,只是端着,手掌笼着杯壁。
“这份情,沈家上下,都记着。”
“沈阁老言重了。”
魏逆生持筷将面前那碟盐渍梅子轻轻推到案心。
“沈阁老既提起文浩兄,学生倒想起一个人来。”
他抬眸,目光平静。
“汉宣帝时,有个人叫龚遂。”
“此人年逾七十方被举为渤海太守。
赴任前,宣帝见他须发皆白,貌不惊人,心中颇不以为然。”
沈端持杯之手未动,眉梢挑动。
“龚遂临行前,对宣帝说了八个字.....”
魏逆生一字一顿。
“治乱民,犹治乱绳。”
“随即,他到了渤海,不拘章法,开仓廪,假贫民,又传令属县悉罢捕盗吏。
那些持刀剑的盗贼,听闻此令,纷纷卖刀买牛。”
“不过数年,渤海大治。”
沈端缓缓放下酒杯。
魏逆生继续道:“可阁老可知,龚遂此人未出仕前,乡里皆以为......”
“以为如何?”沈端好奇探头。
魏子轻笑,抬手一指笑道
“一老狂生耳!!”
.....
沈端:“总感觉被人阴阳了。”
刹那间,紫檀小案上,唯魏子笑言。
“龚遂七十出山,七十之前,他在做什么?”
魏逆生自问自答。
“读书。游历。结交。
心中有一团火,日日灼着,却无处可烧。”
“这便谓:心不静。”
“有才之人,心必不静。
他见得世间不平,见得朝局积弊,见得生民疾苦,便静不下来。”
“我是如此。”
魏逆生抬手,指向自己心口,又缓缓放下,指向沈端身。
“文浩兄,亦是如此。”
沈端目光一凝。
“沈阁老适才说,安排文浩兄在刑部三年。
本应是:‘安安稳稳,守家之臣’。”
魏逆生摇头。
“恕我直言,关不住。”
“凡骏马,必有野性。
凡利剑,必藏锋芒。
凡大才,必不甘伏枥。”
“沈阁老欲驯其野、藏其锋、安其心,将他置于刑部案牍之间,三年不鸣。
原指望他一鸣惊人,做个稳重的守家之臣。”
“可沈阁老忘了。”
魏逆生端起杯酒一饮而尽。
“不鸣则已的鸟,一旦展翅,便要飞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话罢,杯底轻叩案面。
“苏州,便是新枝。”
“非我勾搭文浩兄,而是文浩兄心中那团火,在刑部三年,已烧得他自己都坐不住了。”
魏逆生微微前倾。
“沈阁老方才说,这份情,沈家上下都记着。”
“我不敢居功。”
“只是......”
“沈阁老,若有一日,文浩兄功业在龚遂之上......”
“到那时,莫怪我将他自沈家‘拐’走。”
“因为他从来就.....”
魏逆生一字一顿。
“不、是、守、家、之、臣。”
.....
一番言语,让沈端心服口服。
沈端重新将杯倒满,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既如此,如今太子出阁,正是需人之际。
文浩性子沉稳,在苏州历练了一年多,熟悉钱粮刑名。
若能在东宫詹事府谋个差事……以他的资历,也不算辱没。”
魏逆生不接话,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沈阁老,东宫属官名额有限,且需陛下圣裁。
我恐落人口实,说我大肆培植党羽。”
“你没有吗?”
“没有。”
“当真没有?”
“当真没有。”
沈端看着这只小狐狸,拈起一颗盐渍梅子,慢慢嚼来。
“王堪,张载的提名,老夫可以让他们在内阁过。”
“哎呀……我忘了。”魏逆生突然拍了拍额头
“若文浩兄不嫌委屈,我以为,可先入詹事府任主簿一职。”
(詹事府任主簿,品级虽不高,但离太子近)
“老夫在朝堂上,站不了几年了。”
沈端笑了笑,语气很平。
“冯衍何其之幸啊!”
“以后这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
沈端抬起眼,目光落在魏逆生脸上
“去吧!反正老夫这儿的菜,你从来都不吃。”
水榭里池边有蛙,短促地叫了一声,又停住了。
魏逆生没有犹豫,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沈端拱手一揖:
“告退。”
沈端没有起身相送。
只靠回椅背,望着魏子背影穿过月洞门,渐没于夜色之中。
良久,再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已温凉,入喉时,恰如此刻心境。
廊下灯笼被风拂得晃了一晃,光影投在池面上,碎作千百片,又慢慢聚拢。
他拈起一颗盐渍梅子,没有吃,只捏在指间,慢慢转了一转。
“伊儿。”他低声自语。
“沈家的秤,从此要称一称魏家的斤两了。”
《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是夜二更,沈端遣心腹往苏州传书。
书简甚短:
【东宫有缺,任满则速归,勿误】
笺尾未钤印信,唯以指蘸朱,按一印痕,殷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