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二月十八,晴。
东华门外,谢宅。
院中老槐,一夜吐绿。
徐氏早出,归时挎一竹篮,篮中满满。
入庭中,见谢临坐廊下翻书,便笑着置篮于石案:
“谢郎,来看看,我今日买了什么。”
闻言,谢临放下书,上前凑观。
篮中:刀鱼一尾,芦蒿一把,菊花脑一小捆,春笋半篮
又有香椿一包,荠菜一小捆,另油纸裹的盐水鸭一只。
杜甫《春夜喜雨》曰:“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今篮中皆时鲜。
一篮春色,满院日光,而徐氏立于廊下,笑意盈盈。
“哈哈。”谢临点了点她鼻子
“你这是把整个秦淮河的春鲜,都搬回来了。”
“可不是。”徐氏一边归置,一边道:“刀鱼是今早刚到的,鱼贩子说,二月的刀鱼,过了清明就老,一年就这半个月最肥。
“芦蒿是江边的,菊花脑是城外菜农挑进来的.....”
“在桂林哪见过这些。”徐氏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你多久没吃上一口正经的江鲜了。”
谢临望着她,没有说话。
桂林吃得清苦。
春上,河鱼多是腌的,青菜,是自家院子里种的。
徐氏跟着他,从苏州的官眷,变成桂林的县令夫人
粗茶淡饭,从没有一句怨言。
“今日我给你做。”徐氏挽起袖子道。
“你会做刀鱼?”谢临挑眉。
“苏州学的。”徐氏瞥他一眼,“你当我那些年在后宅,白待的?”
“夫人辛苦。”谢临拱手,一本正经。
“少来这套。”徐氏笑骂了一句,转身进了灶房。
谢临坐在廊下,听着灶房里传来刀砧的声响,一声一声,脆生生的。
春日的日光,落在院中,落在槐叶上,也落在他心里。
……
半个时辰后,菜上齐了。
石桌上摆了六样:清蒸刀鱼、芦蒿炒香干、菊花脑蛋汤、春笋烧肉、香椿拌豆腐,还有一盘盐水鸭,切得薄薄。
谢临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徐氏面前。
“你也喝一杯。”
“我喝半杯。”徐氏坐下,先给他夹了一箸刀鱼
“尝尝,咸淡可好?”
谢临尝了一口,闭着眼品了品,睁开眼:“好。”
“真的?”
“真的。”谢临道:“依旧我家夫人的味儿。”
徐氏笑了,眉眼弯弯。
她喝了半杯酒,脸颊泛起一点红,忽然凑过来,看着谢临。
“谢郎。”她道:“我瞧你今日,格外高兴。”
“有么?”
“有。”徐氏站起身,绕到他身边,忽然,坐进了他怀里
双手捧着他的脸,正了正,让他看着自己
“在苏州的时候,你做事,可没有这么开心。”
“在苏州,你每天皱着眉头,饭也吃得少,觉也睡得浅。”
“官场上的事,你从不肯跟我说,可我夜里替你收书案,看你写的那些条陈,字都写得急。”
“可这会,你在京城,眉头多少舒展。”
谢临望着她,轻轻一笑。
“夫人。”他道:“今时,不同往日。”
“苏州之时,我是孤子。”谢临一字一句
“满衙门的人,各怀心思。
上头一个何彦明,贪
中间一个李进,奸
下头一个沈明轩,滑
其余书吏,只会看风向。
我落一子,四座皆盲,无人应我。”
“那叫‘独弈’。”
“可如今......”他望着院中那片春色,声音亮起
“我落一子,魏子安应,魏子安落一子,我应
王堪于台上挥刀,沈伊于刑部收网.......”
“满盘皆应。”
“《诗经》云: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我谢道安这一辈子,在苏州输过半目,在桂林闲过日子,为的,便是今日,遇上这一盘棋。”
“满座都是聪明人,落一子,人人知意。”
“此,当真舒心!!”
说到最后,谢临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畅快。
徐氏瞧着,其笑温温,若新市之春笋,白净。
她没有说话,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
“那便好。”徐氏轻声道:“你在外面做事,我不懂。
可我看得出来,你如今做事,皆含笑而为。
含笑而为之,自是个好的。”
说着,再斟满一杯。
酒温,斟稳,酒面平如小镜。
“谢郎。”徐氏举半杯,杯沿犹存她的口脂淡淡
“为此一局,饮一杯。”
谢临直接夺过,对其口脂淡淡处下嘴。
“为此一局。”
一饮而尽,酒入喉,温温然。
随即,揽着徐氏,高声贺唱: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唱罢,谢临置杯而靠椅,盯着晴空喃喃自语道:
“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要去找你了。”
院外,秦淮河风来,带水气,带春意。
.......
入京半月,一子落而满盘皆应:王堪之刀在台,沈伊之网在刑,魏子安之势在御前,如臂使指,如响随声。
谋主之难,从来不在谋,而在“遇”
遇能应之人,遇值得之局。
昔伯牙鼓琴,钟子期死,遂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
非琴不美,乃知音难遇也。
苏州之局,四座皆盲,一人独弈
桂林闲日,无棋可下,按剑看山。
而今.......春鲜在桌,故人在朝,暗子在握。
一局既开,满盘皆活。
此之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