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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青泽县文化礼堂。
这栋建于八十年代的苏式建筑，平时只在开大会时才会开门。
但今天门口停了二十多辆车，有本田雅阁，有别克GL8，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奔驰。
礼堂里，暖气开得很足。
四十多个企业的老板或代表，坐在红色绒布座椅上。
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扭头跟熟人闲聊，还有人盯着主席台上那块投影幕布发呆。
砖厂老板赵福来解开夹克纽扣，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妈的，这次为了搞这招聘会，我可是咬牙把厂子扩产了，还放出去三百个岗位，陈峰这小子要真兑现不了承诺，我这把可是真亏了。”
建材公司的马国栋弹了弹烟灰，看了一眼周围。
“老赵，你脑子咋就转不过弯呢，陈总把咱们叫来，能是让咱们白掏钱的？”
马国栋压低声音凑近赵福来：“他不是放话了？有订单，有政策，今天把咱们聚在礼堂，就是分猪肉的。你没看今天这架势，全县有头有脸的都来了，谁也不敢缺席。”
赵福来撇了撇嘴：“口头承诺算个屁，订单不落纸上都是空头支票。”
“你看你这就没眼力见了。”旁边插进一个声音。
孙宏看了看左右，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你想想，他跟政府走得那么近，什么政策都能先一步知道，这次把咱们叫来，没准就是要透个底。”
赵福来咂了咂嘴：“你这话说得玄乎，有依据吗？”
“你看看前面那个关总。”孙宏用下巴指了指前排靠右的位置。
赵福来顺着看过去。
坐在那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关正国，青泽县金源包装厂的老板。
“他怎么了？”赵福来问。
“你还记得他厂子上半年啥样吗？”孙宏压低声音，“欠了供应商一百多万，工人工资拖了两个月，差点被银行查封。”
赵福来点头：“记得啊，当时都传他要跑路了。”
“那可不。”孙宏冷笑一声，“你再看看现在。”
赵福来盯着关正国的背影。
西装笔挺，手腕上的表在灯光下反光。
“他翻身了？”
“何止翻身。”孙宏的语气里带着羡慕，“就这几个月，关正国咬牙给陈总垫资供货，当时好多人都笑他傻，说陈总那项目烧钱，指不定啥时候黄。”
“结果人家现在是锦程的战略合作伙伴。”孙宏敲了敲扶手。
“陈总那边所有的包装订单，全走他的厂子，陈峰厂子火，他就跟着火，什么助农项目，服装厂，集散中心都是他的，他就是跟陈峰后面喝汤，都喝饱了。”
赵福来倒吸一口凉气。
孙宏继续说：“现在他厂子扩了两条生产线，招了八十多个工人，设备全是新的。前两天我还听说，他要在县里买第二套房。”
赵福来沉默了。
他又想起那晚在聚贤楼，陈峰说的那句话，“我会把锦程名下的部分采购订单，优先分给你们。”
他当时存疑，但有王建设担保，才同意办招聘会。
现在看来，不是。
“你也签了？”赵福来问。
“当然签了。”孙宏理所当然地说，“，我琢磨了一下，现在在青泽，别的不说，跟着陈峰走，他保准不能让你吃亏。”
“哪怕是前期付出点，后面都能捞回来。”
赵福来摸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快要烧到手指的烟。
他深吸一口，吐出白雾。
“老孙，你说陈峰到底图啥？”
孙宏愣了一下：“啥意思？”
“我是说，他这么搞，到底图啥？”赵福来压低声音。
“你看他这半年干的事，修路、建商场、搞物流、办招聘会。哪样不是砸钱？我听说，光那条通往杨树镇的路，就花了三百多万。”
“可他图啥？”
“他又不收过路费，也不垄断运输，那些村里的特产，他卖出去，利润大头都让给农户了，这跟当初徐国良可是两种作风啊，我是真怕他抗不过去，咱们也跟着遭殃。”
“咱们现金流又玩不过他。”
孙宏沉默了几秒。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他推了推眼镜，“但我也想不明白。”
“不过……”孙宏顿了顿，“我觉得也不用想明白。”
“为啥？”
“因为陈总做的事，对咱们有好处就行了。”孙宏说，“你管他图啥呢？反正现在青泽县的人都在回流，工厂都在招人，生意都在变好。”
“这不就够了？”
赵福来没说话。
他看着礼堂前方的主席台，陷入沉思。
后排，建材公司老板马国栋正跟旁边的餐饮老板老张聊天。
“张哥，你这次报了多少岗位？”马国栋问。
老张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个。”
“这么少？”
“够了。”老张摆摆手，“我那几家店，加起来也就五十来个人。这次招二十个，已经算扩张了。”
马国栋点头：“也是。”
老张转过头，盯着马国栋：“你呢？报了多少？”
“一百二。”
老张愣住了：“这么多？”
马国栋笑了笑：“没办法，陈总给的订单太香了。”
“多少？”
“一年五百万。”
老张倒吸一口凉气。
马国栋继续说：“但前提是我得扩产能。现在厂里就三十来个人，根本接不住，所以我打算一口气招一百二十个人，直接把规模拉起来。”
“你就不怕招不到？”
“那怕啥？”马国栋靠在椅背上，“现在外面回来多少人你知道吗？火车站天天爆满，只要工资给到位，人肯定有。”
“前面有政府和陈峰兜底，这个时候不激进那就是跟钱过不去。”
老张沉默了。
他想起昨天在菜市场，听见好几个大妈在聊，说儿子今年不出去打工了，准备在县里找活干。
“张哥，我跟你说实话。”马国栋压低声音，“现在不是咱们挑人的时候，是人挑咱们。”
“啥意思？”
“你想啊，锦程那边工资高、福利好、还交五险，咱们这些小厂，凭啥跟人家竞争？”
“就凭陈总承诺的订单啊。”
“有订单，就能给工人开高工资，有高工资，就能留住人，格局，格局你得上去。”
老张听得一愣一愣的。
马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哥，听我一句劝，别舍不得。这次招聘会，咱们不是去凑数的，是去抢人的。”
“工资该开多少开多少，福利该给啥给啥。”
“跟着陈总的节奏走，错不了，他们在做企业宣传，咱们也是在做企业宣传啊。”
老张咽了口唾沫。
“那……我再加十个岗位。”
“这就对了。”马国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