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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冬天天黑得极早，可能是阴天，刚过四点半，天空中灰蒙蒙的一片。
广场四周的高杆探照灯“啪”地亮起，几道雪白的光柱打在涌动的人潮上。
五点整。
原本预定的招聘会结束时间到了。
但广场上的人根本没有散去的意思，不仅没散，反而从四周的马路上又涌来不少刚下白班的工人。
排在各个展位前头的长队依然见不到尾巴。
“怎么停了啊？同志，再给一张表吧！”
“我刚从山里赶过来，跑了三十里山路，连口水都没喝上呢！”
“别关啊！再通融半个小时成不成？”
前排没排上的人急了，推搡着往长条桌前压，负责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被挤得步步后退。
李建军急得满头大汗，冲着对讲机喊：“浩哥！顶不住了！人太多了，都不肯走，说今天拿不到回执就不回去！”
商场大厅里的张燕听到动静，快步冲了出来。
她一把夺过刘浩手里的高音喇叭，大步跨上最前排的木台子。
“刺啦——”
刺耳的电流啸叫声撕破了喧嚣。
张燕扯开嗓子，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借着喇叭，瞬间覆盖了大半个广场。
“都给我往后退两步！听我说！”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女高音震了一下，推搡的动作缓了下来。
张燕站在高处，风吹乱了她的短发：“急啥急！一个个大老爷们，推推搡搡成什么样子！”
“都给我听好了！今天这场招聘会，不是搞一天就拉倒的！咱们锦程牵头，连着办四天！一直办到腊月二十八！”
这话一出，原本嘈杂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听明白了没有？”张燕喘了口气，继续喊。
“今天没排上的，明天一早八点准时开门！明天没排上的，后天还有！招工简章贴在大门口，岗位一个都不少！只要你们踏踏实实肯干，锦程和商会保证让大家伙都能找到活干，踏踏实实回家过年！”
“大冷天的，别在这冻着了！赶紧回家吃口热乎饭，明天该来的接着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释然的呼声。
“明天还有啊？太好了！”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就今天一天呢！”
“散了散了，明天起个大早过来排前头！”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人群终于开始顺着疏导通道缓慢往外移动。
虽然大家嘴里还念叨着，但脸上的惶恐和焦躁已经变成了踏实的期盼。
刘浩站在台下，看着自家媳妇这副雷厉风行的做派，忍不住抹了把汗，咧嘴笑了笑：“瞅瞅，关键时刻还得是我家张主任。”
张燕从台上跳下来，瞪了他一眼：“少贫嘴！赶紧让兄弟们收拾摊子，把单据全锁进铁皮箱，一张都不准丢！”
……
晚上八点。
城东商业中心三楼临时会议室。
桌上摆着十几盒已经凉透的盒饭，没人顾得上吃。
顾晓芬正带着三个刚招聘进来的年轻财务，十指在计算器上飞快敲击，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响成一片。
旁边的长桌上，按照企业分类，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叠已经签署的用工意向书。
方宁把最后一叠表格递过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陈峰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壶刚烧开的热水，给桌上的纸杯逐一添满。
“陈总。”顾晓芬抬起头，摘下防蓝光眼镜，揉了揉眼角。
“算出来了？”陈峰拉开椅子坐下。
“粗算出来了。”顾晓芬拿出一张汇总单，递到陈峰面前，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波动。
“今天入场总人数，根据红外闸机统计，一共是五千六百四十人。签署正式用工意向书的，锦程各板块合计一千一百二十人，商会四十七家企业合计一千八百六十人。总签约人数……两千九百八十人。”
一天，吞下近三千个劳动力。
这对于一个人口流失的县城而言，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事。
刘浩划拉一口盒饭，听到这数字差点噎住，猛拍胸口：“我操！将近三千？这要是报给县里，陆书记今晚怕是得乐得睡不着觉吧！”
“呵呵，那可不能这么报啊。”
陈峰笑了一声。
众人都愣住了，转头看向他。
方宁若有所思地看着陈峰。
“陈总，数据全都有白纸黑字的意向书和身份证复印件对照，没有半点作假。”顾晓芬认真解释道。
“我知道没有作假，但这里面有水分啊。”
”水分？“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
“意向书不等于劳动合同。这里面有多少人是今天头脑一热跟风签的？有多少人明天过了劲，家里商量一下又决定去外地打工的？还有那些商会的小厂子，为了抢人虚报了待遇，等工人真进厂发现不对劲，转头就走的又有多少？”
刘浩挠了挠头：“这……确实难免。”
“给县委报数据，可不能像咱们这种粗略统计一下。”陈峰看向顾晓芬，“不着急，等28后再把数据挤干。凡是未满十八岁、超过五十五岁非特殊岗位的，剔除；凡是跨工种没有经过初试考核的，剔除；凡是商会企业超额招募没有提供产能证明的，都剔除。”
顾晓芬愣了几秒，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由衷的钦佩。
换作别的私企老板，恨不得把两千九百人吹成四千人去跟政府邀功要政策，唯独陈峰，把到手的政绩往外推。
“好，我重新核减核算。”顾晓芬点头，立刻重新拿起笔。
“咱们现在干的大了，看着的人也多了，做事就尽量让人挑不出骨头。”陈峰站起身。
“陆书记身后还站着市委和省里的调查组，数据太满太假，别人第一反应不是你有多能干，而是你底下到底捂着多大的盖子。实事求是，也算是给咱自己求平安。”
”行了，下班吧，明天还的接着干呢。“
方宁嘴角微微扬起，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散会后，众人各自离去。
陈峰独自一人走出商业中心大楼。
外头的风雪又下了起来，冰冷的雪沫子扑在脸上，让他有些发胀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深处，那面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悄然浮现：
【青泽县当前常住人口面板更新中……】
【基准常住人口：325,420人】
【今日新增常住人口（判定留存）：+1,842人】
【全县有效流动劳动力留存率：大幅上升】
【当前每日系统分红金额：327,262元】
看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陈峰吐出一口白气。
实打实的人留下来了，流失的血液终于开始往回倒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