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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峰沉默了。
他听懂了陆承远的意思。青泽现在是一块试验田，上面给阳光、给雨水，但不给种子。
种什么，怎么种，全靠自己摸索。
如果丰收了，皆大欢喜。
如果歉收了，试验田三个字就是天然的防火墙。
"你要是想听我的建议...那就是...."
"稳住你的基本盘，彻底吃下这一万人。先让他们在青泽扎根，让他们的家属跟过来，让孩子上学，让老人看病。把服装厂的产能吃满，把商超的复购率稳住，把农产品的供应链做扎实。"
他抬起食指在空中点了点。
"稳扎稳打，而不是急头冒进。"
和刘浩说的一模一样。
陈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
但他不是来听这个的，稳扎稳打这个词在商业逻辑中闭环，但在系统环节中不闭环啊。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书记，其实我想说的是...."
"年前招聘会确实拉回来一批人，但我觉得其实还不够，很多人只是过年回来，看到有活干，先干了，但依旧有一部分出去不回来的，甚至拖家带口走的。"
陆承远没打断，示意他继续。
"从我的角度看，第一步算是完成了，工作岗位有了，基本的商业配套也搭起来了。但从经济结构上讲……"
"咱们青泽现在更像是一个低端产业制造群。"
这话放在别人面前说，表达的意思多少有些过。但在陆承远面前，陈峰觉得没必要藏着掖着。
陆承远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
"但路得一步一步走，你想让青泽变成大城市那种各行各业蓬勃发展的格局，短期内不现实，你能做的只有单点突破，然后慢慢形成虹吸效应。基础建设急不来的。"
陈峰又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总不能说"系统要求我把常住人口扩到五十万，不然高新技术模块解锁不了"吧。
这话说出来，不是被送精神病院就是被国安局请去喝茶。
陆承远看着陈峰，摇了摇头。
"小陈啊。"
他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你就是想让更多的人回来，想把更多的人吸引过来，我明白。"
"这样吧，我倒是有个想法，你听听。"
"您说。"
陈峰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你现在的问题是觉得产业太单一，对吧？"陆承远竖起一根手指，"服装、农产品、物流，都是劳动密集型，附加值不高，留不住高端人才。所以你第一反应是，要不要搞个新产业？"
陈峰没否认。
"但你想过没有，你搞新产业，人从哪来？"陆承远反问，"青泽没有高校，没有研究所，连个像样的职业技术学院都没有，你就算拉来一条芯片产线，谁给你开机？你不要看其他城市是这么搞的，咱们就学，这不现实风。"
这话虽然扎心，但却是实话。
"所以咱们换个思路。"
"你为什么非要搞新的？你手上现有的东西，真的已经做到头了吗？"
陈峰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半山汉服，现在什么体量？"
"线上粉丝两百多万，月均GMV大概在八百万左右。城东商业中心刚开了线下体验店，数据还在爬坡。"
"八百万。"陆承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县城里的服装厂，做到月均八百万，放在全省都排得上号。但我问你，全国有多少人知道半山汉服？"
陈峰张了张嘴，没说话。
"知道的人不少，但提到汉服，第一个想到的是青泽吗？"
不是。
提到汉服，普通人想到的是曹县，是西塘，是各种汉服节。没人会想到一个中部地区的小县城。
陆承远看出他在想什么，继续说。
"我给你举个例子，杭州为什么能吸引那么多互联网人才？是因为杭州的西湖漂亮吗？是因为杭州的房价便宜吗？"
"都不是。是因为阿里在那儿。"
陆承远语速放慢了。
"在普通打工人的视角里，阿里比杭州重要。不是杭州成就了阿里，是阿里重新定义了杭州。一个做电商的年轻人，哪怕杭州房价比上海还贵，他也会去。因为那个城市的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他要干的事。"
陈峰的手指停住了。
"同样的道理。"陆承远看着他的眼睛。
"景德镇为什么是景德镇？因为一千年前有人在那烧瓷器，烧了一千年，烧成了全世界的代名词。义乌为什么是义乌？因为三十年前一批人在那摆地摊卖小商品，卖了三十年，卖成了全球采购中心。"
"这些地方一开始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没有高校，没有科研所，没有世界五百强。它们有的，只是一个标签。一个刻在所有人脑子里的、和某个行业绑死的标签。"
陆承远停顿了一秒。
"你的汉服和农产品，已经在网上有了声量。但青泽这两个字，还没有和任何一个行业绑死。"
"当你做到全国人民提到汉服，第一个蹦出来的不是曹县、不是西塘，而是青泽——"
他伸手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那你还愁人不来？"
陈峰愣住了。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陆承远桌面上那个看不见的圆圈。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速重组。
他之前的思路是什么？
是做基建。先把医院盖起来，把学校建好，把路修宽，把城市面貌提上去。用硬件吸引人。
但这条路的问题在于，周期太长，投入太大，而且就算你把医院盖好了，医生愿不愿意来是另一回事。
一个中部县城的三甲医院，怎么跟省城抢主任医师？
他也想过搞新产业。互联网、新能源、生物制药。但青泽没有承接土壤，连基本的技术工人都凑不齐，纯属空中楼阁。
可陆承远说的这条路……
不是造新的，是把旧的做到极致。
不是引进人才，是让人才主动来找你。
不是"我有什么"，是"我是什么"。
城市名片。
这四个字在陈峰脑子里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