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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红梅冲陈峰努了努下巴，率先推开样衣间的门。
"出去说。"
张燕识趣地留在车间，替他们把门关严实。
走廊里机器轰鸣声被隔音墙削去大半，只剩下闷沉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苏红梅走到消防通道的拐角处站定，转过身。
"陈峰，我跟你说句实话。"
"之前在电话里跟你聊参展的事，我心里想的是，露个脸，混个脸熟，被淘汰了也不丢人。毕竟你们是县城代工厂出身，跟那帮人不在一个量级。"
"但刚才……我收回我之前的想法。"苏红梅停顿了一下，"我在这行干了十二年，苏州的缂丝工坊去过，南京云锦研究所也蹲过，故宫那边修复组的老师傅，我陪客户远远看过一回。"
"但周桂兰刚才随手演的那七八种活儿，至少有三种，我在任何地方都没见过。"
"尤其是那个锁骨针。"苏红梅竖起一根手指，"魔都那帮人花了两年时间从故纸堆里考据出来的'云纹暗锁法'，跟周师傅这个锁骨针，底层逻辑几乎一样。但周师傅的版本更完整，应用场景更广，而且，她运用的非常灵活。"
"灵活？"
"对，那些大牌手里的是残卷，是论文，他们得靠教授带团队逆向推演，一个针法试几百次才能复原个七八成。"
苏红梅抬手指了指样衣间的方向。
"但你那个周婶子，她随手就能应用在任何场景。"
陈峰听明白了。
理论和实操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魔都那边是考古，周桂兰这边是日常。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别等林若瑶了。"
"林若瑶的能力我比你清楚，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做爆款、抓趋势、控成本，她是一把好手。但这次展会要的不是爆款思维，是考据功底和手作深度。这两样东西，林若瑶的思路不对。"
"而且你也发现了吧？她这半年的设计越来越油了。"
陈峰没否认。
苏红梅继续说："现在赶紧组研发组。周婶子带技术，挑厂里手上功夫最扎实的老师傅，不用多，三到五个够了。陈小月带设计，再配两个能画图的助理。两条线并行，周婶子负责把失传工艺整理成可执行的工序，陈小月负责把这些工序转化成参赛作品的设计语言。"
"让她们磨合起来，从现在开始，一天都不能浪费。"
陈峰看着苏红梅，眼里带着一丝玩味。
"苏姐，你这变化挺大啊。"他慢悠悠地说，"刚才在办公室你还说我们大概率陪跑呢。"
苏红梅摆了摆手。
"那能一样吗？"
"要是按你们之前线上那个水平去参展，确实是陪跑，去了也是给人垫脚。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现在只要你们能在设计上打出差异化，把这些老工艺用一种他们想不到的方式呈现出来，哪怕最后评委黑了心不给奖，那些跟拍的媒体也会替你说话。"
"到时候全网都会知道，魔都资本花大量精力研发的东西，还没有青泽一个老裁缝做得好，你说这个故事炸不炸？"
陈峰沉默了两秒。
炸。
这比任何广告都炸。
"研发组的资金，我来投。"苏红梅坚定道，"需要什么面料、什么丝线、什么珍稀材料，你列清单，我从魔都那边的供应链直接调。苏州的宋锦、杭州的丝绸、云南的草木染料，只要你们用得上，三天内绝对能到青泽。"
"苏姐，你这是要下注啊。"
"废话。"苏红梅瞪了他一眼，"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在做生意的事情上犹豫过，这要是不押，我回魔都能后悔到吐血。"
"而且我投的不是你陈峰，我投的是周桂兰，和你们小设计们的劲儿。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就算拿不了奖，也够让那帮坐在评审席上的老爷们晚上睡不踏实。"
陈峰长舒一口气，他从没想到一直忽视的周婶子居然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苏红梅低下头。
他又想起前阶段有人高价挖周婶子，原来同行比自己清楚周婶子的价值，也就是自己跟苏红梅关系不错，要是换成其他人，早就想怎么能挖过去呢。
"行。"陈峰点头，干脆利落，"研发组的事我今天就安排，周婶子那边我亲自去谈。陈小月……"
"陈小月那边，我其实已经提前跟她吹过风了。"
苏红梅挑了挑眉："你小子，早就算计好了吧？"
"苏姐，你应该也知道，青泽要是想出头，一定得有个代表人物，周婶子算一个，但是林若瑶本身就处于合作关系，所以我得退出一个门面。"
苏红梅沉默了几秒。
同样是做生意，她很清楚陈峰的选择。
"可这么小的丫头，你就不怕浪费机会？"
"青泽浪费机会的次数太多了，又不差这么一次。"陈峰说，"我总得把这张名片推出去不是。”
苏红梅盯着陈峰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吧，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排兵布阵，我只要结果。三月十五号之前，给我看到成衣。"
“今天先这样，本来我打算在青泽多待几天，但是出现这种情况，我得抓紧回魔都开个会。”
“行。”
....
第二天上午。
锦程服装厂三楼走廊尽头，那间闲置的高管会议室重新布置。
门外挂着一块牌子：研发重地，闲人免进。
会议室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着头顶两盏射灯。
长条会议桌前坐着五个人。
陈小月心里很紧张，当陈峰说让她负责大赛的设计时，心里既有紧张又有点兴奋。
坐在她对面的周桂兰倒是放松得很。端着个搪瓷缸，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梗，吸溜吸溜地喝着茶。
旁边还坐着两个从车间抽调上来的三十年教龄老裁缝，以及锦程目前最好的打版师老马。
“人都到齐了。”
陈峰站在会议桌最前方，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从今天起，你们五个人从日常流水线剥离，奖金翻倍。厂里的活不用你们管，你们接下来的这半个月，只有一个任务。”
“完成设计大赛的初稿。”
陈峰按下遥控器。
背后的投影幕布降下，荧幕亮起，几张高清大图投射在画面上。
“这是苏总半夜从魔都传过来的资料。历届亚太华服大赏拿过金奖的作品，以及往前那几个大品牌准备拿去参赛的概念草图。”
“大家好好研究研究，为咱们参赛做准备。”
老马和两个老裁缝立刻戴上老花镜，脖子往前探。
陈小月也抬起头。
幕布上展示的第一张图，是一件深黑色的长款大襟袍。
面料泛着极其名贵的丝光，领口到下摆用金银双色线绣着大片云纹，肩膀处做了夸张的垫肩处理，腰部极度收紧，拖尾长达两米。
旁边还标注着一行小字：预计造价五十八万，采用云纹暗锁法，手工耗时一千两百小时。
“乖乖。”老马倒吸一口凉气，“这料子是正宗的苏州宋锦吧？这一米拿货得多少钱？全身上下全是用金线盘的刺绣，这哪是衣服，这是披着一套房子啊。”
“确实漂亮。”一个老裁缝不住地点头，“你看那腰线的剪裁，收得多干净。领子立得那么直，里面肯定用了最顶级的定型胶和树脂骨。”
陈小月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她觉得那件衣服很美，极具视觉冲击力。但在华丽的表象下，她脑子里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典籍突然跳了出来。
有些地方，看起来很别扭。
陈峰直接切换了下一张图。
一连放了六套。全是用料极其奢靡、刺绣繁复到眼花缭乱的新中式高定。每一套的介绍里，都标榜着动用了某种“即将失传”的宫廷工艺。
整个会议室里回荡着老马等人的惊叹声。
“陈总，这没法打啊。”老马摘下眼镜，连连摇头，“人家这件衣服的料子钱，够咱们做多少件衣服了。”
陈峰转头看向周桂兰：“周婶子，您怎么看？”
周桂兰放下搪瓷缸。
老太太推了推老花镜，盯着屏幕上看了一会儿。
“嗯...不怎么样，花里胡哨的。”
老马愣住了。
“这……这可是魔都大设计师画的图，拿过奖的。”
“拿过奖怎么了？衣服本来就是给人穿的，你看看这些衣服哪些能穿。”周桂兰站起身，走到幕布前，手指在幕布上那件最贵的黑色大襟袍上敲了两下。
“这领子开得这么低，袖子却做成了宋代的广袖。上衣长得盖住屁股，下面配的居然是马面裙的褶子。”
“我虽然对传统没那么了解，但也知道马面裙那是配袄子穿的，广袖那是祭祀或者大礼才上的。他把和尚的袈裟跟道士的道袍缝一块儿了，然后用金线镶个边，就敢说是传统了？”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陈峰。
“陈总，这衣服也就是样子货，但要放在一百年前，哪个裁缝敢给主顾做这身行头，不用主顾开口，师傅得先拿大板子把他的手给敲断。”
“更别提那收腰。”周桂兰满脸嫌弃，“人是有骨头的。腰收成那样，这衣服穿上只能站着当木桩，敢弯腰喘个大气，背后的线就得崩开。”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陈峰笑了笑，周婶子的嘴还是那么毒。
“周婶子说得对。”陈峰关掉投影，“他们有钱，有资源。他们拿几十万的料子去炫技，可以把衣服做成了只能摆在橱窗里的死物。”
“但咱们不一样，这次咱们就是要把青泽小地方的东西拿出去，让他们看看，小地方的东西也能出精品。”
“所以，陈小月。”
陈峰点了她的名。
“你现在是这个研发组的主设计师。你看完他们的设计，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陈小月身上。
陈小月浑身一僵。
她手心里的中华铅笔滑了一下。
对面坐着干了三十年的老裁缝，旁边站着能随手使出失传绝活的周师傅，面前是掌控整个青泽产业命脉的老板。
而她，只是一个中专毕业、画了半年图纸的小助理。
陈小月的心脏狂跳。
“我……我不知道。”她结巴了一下，“他们的刺绣太厉害了……面料我们也比不过。如果按林总监以前的思路，肯定要在颜色和配饰上做加法……”
“我不要林若瑶的思路。”陈峰打断她。
陈峰盯着她的眼睛。
“你现在是这的负责人。”
陈小月呼吸急促起来。
她咬着下唇，脑海里疯狂闪过幕布上那些金碧辉煌的衣服，又闪过昨天在样衣间，周桂兰不用衬布就捏出的“飞鹤领”。
底线。
传统服饰的底线是什么？
“我觉得....他们……他们做错了。”陈小月声音很小。
“大声点。”陈峰说。
“他们做错了！”陈小月猛地抬起头，声调提高，“传统服饰的核心从来不是刺绣，也不是名贵的面料。是版型，是剪裁，是人穿进去后那口‘气’！”
陈小月站起身，动作太大，椅子往后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她抓起记号笔，快步走到旁边的白板前。
“既然这次的主题是‘断代重续’,他们觉得断的是宫廷的奢华手艺，但我觉得，即便是宫廷上的手艺，也讲究舒适度，要不那些皇上公主每天穿的臃肿难受，再漂亮也不会接受。”
陈峰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倒是对的。
“所以我想做减法。”
“陈总，我们不做刺绣了。一根金线都不用。”
老马瞪大眼睛：“不用刺绣？那拿什么跟人家拼？”
“我想....要用最便宜的白麻，和最普通的白绸。”
陈小月越说语速越快，眼底闪烁出某种狂热。
“周婶子昨天给我演示了‘九道回纹’和‘千层活褶’，还有‘锁骨针’。这些手艺原本是用来加固衣服结构和藏线头的。”
她指向白板。
“我们用纯白色的布料拼接。不用一点颜色，全靠周婶子的针法，在布料上捏出极高密度的褶皱和暗骨。”
“布料的厚薄不同，加上重叠的层数不同。当灯光打在衣服上的时候，那些细密的褶皱和暗纹，会在白布上产生天然的阴影。”
"您看过《神话》吗？“
陈峰忽然明白陈小月要做是什么了。
陈小月转头看向周桂兰。
“周婶子，但是这个想法太偏门，您能做出来吗？”
“用你手里的针，不沾一滴墨，用白布的起伏和光影，在整件衣服上硬生生逼出层峦叠嶂的山水！”
“人家穿在身上的是布料，我们这件衣服走在台上，那就是一幅活着的千里江山图！”
老马张大嘴巴，被这种想法震惊了。
两个老裁缝呆呆地看着陈小月。
不用线，不用色。用针法在白布上折叠出立体光影，形成山水画。
这是何等狂妄的想法。
这等于是用最朴素的材料，去挑战人类手工物理极限的最高峰。
一旦做出来，那些镶金带银的三十万高定，在它面前就会俗气得像个暴发户。
陈峰看着白板，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这丫头，居然想到用光影效果去表达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