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端生陷入了沉默,这句话显然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安全感。
“那他不是读者……能是什么?”
“不知道。”任逸拍了拍手上的灰。
话音刚落,他自己倒先沉默了。
等等。
他为什么开始顺着这逻辑分析了?
任逸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他今天来这里是来查星空资料的。
正常流程应该是找到检索终端、输入关键词、找书、借书、然后走人。
而不是先研究图书馆规则,再听一遍都市传说,最后蹲在这里和一个刚认识二十分钟的文科生一起、研究地上的无脸人到底算不算读者。
自己是不是被带偏了?谁是诡异啊?
任逸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无脸人,又看了看旁边正虚心等他发表高见的陈端生。
“……”
任逸迅速在心里将自己的身份从“神秘事件调查员”强行拨回了“普通办卡读者”。
“先把书放回去,别碰他了。”
这一次陈端生表现得极其听话,立刻站起身,非常自觉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与地上的躯体保持了一个自认为绝对安全的距离。
任逸将那本空白书放回桌上,转身就走:“走吧。”
陈端生愣了一下:“去哪?”
“找检索终端。”
陈端生站在原地没动。
任逸回头:“怎么了?”
她看看任逸,看看地上的无脸人,最后又看看那本刚撕下来的无字天书,迟疑好几秒才开口:
“我们……现在去找检索终端?”
“对。”
“这样……对吗?”陈端生被这极其顺畅的逻辑转换惊到了。
任逸停下脚步:“哪里不对?”
陈端生显然被问住了,指着地上那具僵硬的人形:“这里刚出现了一个……这个。”
“嗯。”
“然后我们就这么走了?”
“嗯。”
“我们刚才不是还在研究他吗?”
任逸沉默了整整两秒:“谁跟你说我们在研究他了?”
“啊?”
“我只是路过。”
陈端生哑口无言。她低头看了看那具没有五官的身体,又看了看旁边倒地的椅子:“这也算路过?”
“算。”任逸斩钉截铁地点头。
“这叫移开阻碍主线任务的障碍物。”
“只要我不报警、不接任务、不产生利益往来,行为性质就是纯粹的路过。”
陈端生被这套逻辑迎面轰击,居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两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家伙,在空气中用各自的歪理短兵相接了一回合。
最后陈端生败下阵来,只能一路小跑着跟上了任逸的步伐。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任逸觉得整件事情重新步入了正轨。
虽然这个“正轨”里包含了无脸人、无字天书、头顶密布的蛛丝以及几十米高处挂着的一排灰茧……
但至少他们重新开始找终端了……这就叫回归主线。
陈端生一路上也安静了不少,不知道是被那具身体吓到了,还是在认真思考“这到底算不算路过”的哲学命题。
直到又经过两排蒙灰的桌椅,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任逸同学。”
“嗯?”
“刚才那个人……”
任逸头也没回:“不研究。”
“不是研究,”陈端生皱着眉,像是在努力从脑海深处捞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你有没有觉得他……有点眼熟?”
任逸终于回过头,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陈女士。”
“嗯?”
“我们认识大概二十分钟。”任逸指了指自己,“你眼熟的人,我正常情况下不应该眼熟。”
陈端生愣了好一会,居然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也对。”
任逸突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猛地转回头:“所以你认识他?”
“不认识啊。”陈端生回答得极其顺溜。
“那你为什么觉得眼熟?”
“我……”她一下子卡了壳,刚才还理直气壮的神情转眼变成了迷茫。
她用手紧紧按住额角,“可能……在书上见过?”
任逸看着她这副极其自洽的迷茫,嘴角抽了抽。
很好,又多了一个疑点,她又用这种不可理喻的逻辑给这段对话下了个死结。
但他是来查资料的,不是来解密陈端生的,所以这个问题可以先搁置。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沙。”
任逸骤然停步。陈端生往前多走了两步才发现身边空了:“怎么了?”
任逸没有回答。
他回过头,通道空空荡荡,桌椅和散落的旧书安安静静地躺在昏暗中,什么都没有。
过了两秒。
“沙……”
又是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像是有某种重物在积灰的地面上被缓慢拖动。
任逸抬头,余光捕捉到,高处横跨的细丝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很快归于平静。
任逸沉默了整整两秒:“回去看看。”
“啊?”陈端生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刚才那个位置?我们不是说好不研究了吗?”
“对。”
“那为什么还要回去?”
任逸认真想了想:“去确认一下我们刚才有没有成功‘路过’。”
陈端生:“……”
尽管满脸写着抗拒,她最终还是跟上了任逸。
他们很快回到了那张长桌旁。
倒地的椅子还在,桌上的空白书也在,唯独地上的人不见了。
刚才那具僵硬的无脸躯体消失得无影无踪,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被压得凌乱的灰尘,以及一道极其刺眼的拖痕。
那痕迹从原处延伸出去,短短拖了不到两米,便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截断得干干净净。
“他……去哪了?”陈端生声音发抖。
任逸蹲下身看了看,地面没有脚印,也没有第二道滑动轨迹。
一个成年人的躯体,就这么凭空没了。
一小撮陈旧的灰尘从上面慢悠悠地飘落下来,正好砸在了拖痕断绝的尽头。
任逸缓缓仰起头。
在几十米高处的悬浮书架下方,一个灰白色蚕茧不知何时挂在了那里。
陈端生盯着头顶那个还在晃的茧看了很久。
久到任逸都以为她终于把脑回路接回正常线路了的时候,她咽了咽口水,讷讷开口: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其实是图书馆的保洁系统?”
“比如违规占座超过半小时,就会被自动收纳到高空进行包装……”
任逸凝视着上方微微摆动的大茧:
“那这保洁系统的垃圾分类做得不太行。”
陈端生愣住:“啊?”
“干湿垃圾怎么能挂在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