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逸顺着借阅证上指引的淡金色光束,一步步向着知识区深处走去。
在走出大概十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被一排排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大型书架彻底遮挡。
自习桌、陈端生、那些个脸贴白书的无脸人,以及几十米高空悬挂的大灰茧,全都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直到这个时候,任逸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无人打扰,有些私事也该顺便处理一下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刚才在自习桌那边时,他还以为只是指腹沾了一点陈年积灰。
但现在整只右手已经灰扑扑的,甚至连袖口下露出的手腕处都蒙上了一层薄灰。
任逸抬起手看了两秒。
下一刻,五指边缘忽然散开。
原本清晰的人类手掌迅速失去固定轮廓,化作一团缓慢翻涌的灰白云雾,指节、掌纹乃至皮肤本身都彻底消失。
可那些灰痕没有。
它们依旧完整地悬浮在云雾表面,甚至随着雾气的流动轻微扭曲、拉长,像是某种直接刻在“任逸”这个存在本身上的东西。
任逸盯着自己的云雾状右手看了两秒,随后重新凝聚成人形。
灰痕也跟着严丝合缝地回到了皮肤上。
很好。
看来不是洗手能解决的问题。
任逸盯着自己的手,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事情变得非常严肃了。
他可以接受图书馆里有无脸尸体,可以接受高空挂着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茧,甚至可以接受这里的书架自己长腿跑路。
但他绝不能接受自己顶着这么一双脏手回工作间!
任满虽然大概率不会动手打他。
但任逸脑海里已经有了画面……
任满站在工作间门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手看上两秒。
然后,室内降雨。
从头到尾把他精准淋透,不浪费一滴水,顺便完成一次彻底的物理除尘。
“不行!”
为了避免回去被淋成落汤鸡,任逸开始抬起手,极其认真地观察起皮肤上的“灰”。
这一细看,他立刻发现了一些异常的地方。
那些微粒根本没有浮在皮肤表面。
它们在动。
一开始的速度极慢,慢到像错觉。
可当任逸集中注意力、将视线聚焦时,他清晰地看到那些灰黑色的细小痕迹正在沿着皮肤一点点向手臂蔓延。
就像一群没有厚度的二维蚂蚁。
从指尖,爬过指节,绕过掌纹,顺着小臂一路向手腕迁徙。
它们没有肉体上的凸起,却给人一种极其鲜明的“附着感”,仿佛某种只存在于平面里的文字拓片正强行贴着他的皮肤扎根。
任逸眯起眼睛,凑得更近了一点。
那根本不是灰尘微粒,那是无数极其微小、首尾相连的黑色符号。
有的像文字,有的像复杂的图形,有些结构甚至让任逸联想到了甲骨文,或者是某种比人类文明更加原始的记录形式。
任逸尝试着去辨识、理解其中一个类似“方框加三条斜线”的符号。
下一秒……
“嗡——”
脑海深处猛地响起一阵刺耳的蜂鸣。
不是声波,更像是海量的不可解析信息在瞬间狠狠撞击在他的认知边界上,撞得他神经抽搐了一下。
任逸极其果断地移开了视线。
懂了。
看不懂,而且强行看会引发认知过载。
众所周知,你在阅读完全看不懂的文字的时候,除了逐渐失控的情绪,不会有任何东西进入你脑子里。
任逸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不知何时,地面上的灰尘也比刚才密集了许多。
它们完全不受空气流动的影响,而是以一种违背物理规律的姿态,极慢地朝着他的双脚聚拢过来。
任逸的神色彻底肃穆起来。
图书馆规则第十一条写得很清楚: 【灰尘属于正常现象,请勿惊慌。】
但规则没有写,当灰尘蔓延到身上时该如何清洗,更没有解释“请勿惊慌”背后的底层逻辑。
是因为没有危害?还是说,“惊慌”会触发某种防御机制,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任逸迅速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知识区的规则:
【1. “知识”,是节肢概念门、触认知纲、悖论目、深颅科、密集群殖属下的一类高度社会化生物。】
【它们繁殖能力极强,扩散速度惊人,具有明显的领地扩张倾向。】
【其种群内部不存在明显的地位划分,因此个体之间往往会不断争夺适宜的生存空间。】
任逸的视线在“争夺适宜的生存空间”这几个字上停住了。
生存空间。
扩散与渗透。
从高密度区,向低密度区迁徙。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任逸抬起头,看向旁边最近的一排书架,随手从中抽出了一本最厚的大硬皮书。
书脊极其厚实,黑色硬壳封面上烫着一排银字: 《高维奇点稳定性与因果壳层坍缩导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副标题:基于非欧几何框架的局部现实锚定模型
任逸看着这行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非常好,学术气息浓郁,看上去就极其催眠。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段文字就极具攻击性,仿佛要跳出书页锤击阅读者的脑子。
【定义1:若局部现实域Ω在非定向因果扰动下仍保持三阶以上拓扑连续性,则称其具有弱现实稳定性。】
第二句: 【当外部概念扰动量ΔC超过临界阈值κ时,边界函数将由封闭态转化为半开放态,并允许低阶异常实体发生跨域渗透。】
第三句: 【因此,任意稳定现实壳层的建立,本质上都是对“可被观察事实”的有限约束,而非对客观存在的绝对描述。】
任逸看了整整三秒。
然后,他开始背。
不求甚解,不做逻辑推演,纯粹靠着觉醒后接近过目不忘的恐怖记忆力,像一台打印机一样将这些晦涩的定义死死硬灌进脑子里。
背完第一段,手腕上爬行的黑色符号骤然停滞。
背到第二页,皮肤上的文字开始像潮水般缓缓回缩。
背到第五页,指节上的黑色痕迹彻底褪去,重新露出了干净的皮肤。
当任逸将整整第一章的定义完整地塞进脑海后,他抬起右手看了看。
干干净净,光洁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