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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逸顿了一顿。
知识区确实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
但如果这种“奇怪”会影响到他“查资料”，那确实需要确认一下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交换。”
任逸微微颔首，“那么，事先感谢您的分享。”
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紧咬不放的几本书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火焰无声熄灭，典籍极不甘愿地松开了夹持，缓缓退回半空悬停。
老人揉着发红的脖颈，整理了一下长袍，深吸了一口气：
“多谢。”
“那么从最基础的说起吧，此处的知识是一种生物。”
“它们会移动、会为了领地抢占生存空间……当然，它们也会觅食与繁殖。”
“不过不用担心，保持清醒，持续学习，它们就是无害的。”
任逸眼神微动。
“这里的‘知识’会抢占生存空间，这一点我已经见识过了。”
“不过你说的‘觅食’和‘繁殖’，是什么意思？”
老人抬眼看了看高处遮天蔽日的书架：
“简单来说，‘知识’会主动寻找能够补全它的人。”
“这里从来就不是什么普通图书馆。”
“至少，不只是图书馆。”
“这是知识的神殿。是所有概念、规律、推演与历史栖息的巢穴。”
任逸忍不住看了一眼老人脖子上的红痕：
“神殿里一般不会把信徒绑在柱子上用火烤。”
老人冷哼了一声：
“这只能说明它们还不够文明，依然保留着原始生物争夺定义权时的蛮荒本能。”
这种用生物学来解释怪诞现象的逻辑，居然让他感到了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任逸继续追问：“你刚才说……它们会去寻找能够补全它们的人？”
“当然。”
“怎么找？”
“去所有地方。”老人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双手在空中比划着。
“所有？”
“所有世界，所有历史，所有已经发生过、以及可能发生过的时间线。”
老人调正了一下姿势，神色肃穆：
“知识会寻找它的见证者。”
“寻找创造它的人、寻找研究它的人、寻找最了解它的人。”
“如果这里缺了一种理论，它就会去寻找最初提出这个理论的人。”
“如果缺了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它就会去寻找历史的亲历者。”
“如果缺了一个答案，它就会去找到那个知道答案的人。”
“这些人会从自己的世界被召唤到这里。”
“我就是其中之一。”
“当然，对于我们来说，这是一种交换。”
“我们提供我们所知的作为它们的食粮，相应的，获得在这里阅览与学习的权利。”
任逸没有立刻接话。
他在脑海里迅速将老人透露的信息梳理了一遍。
这里的“知识”不仅具备生命特质，甚至拥有“觅食”与“繁衍”的本能。
它们为了补完自身缺失的部分，会将不同世界、不同时间线里与之相关的人“召唤”到这里。
听起来有些像“参与者”，但又不完全一样。
参与者至少是“人穿进一个地方”。
而这些人……
任逸想了想。
怎么更像是知识缺了什么，直接把对应的人也一起“借”了过来？
老人的用词是“从自己的世界召唤过来”。
换句话说……这些所谓的“见证者”，本质上就是被这片知识生态硬生生拉“穿越”了？
“按照你的说法，”任逸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
“如果一个人在原本的世界里已经死了呢？难道死人也会被召唤过来？”
“为什么不能？”
老人反问，眼神清澈而理所当然。
“死亡只是属于碳基生物的生理问题，并不是属于‘知识’的问题。”
“只要信息与概念还在，知识就能把见证者重新拽回这个现实。”
“有点意思。”任逸双手环胸，指尖在手臂上轻轻敲击。
“那这算什么？信息重构？灵魂复刻？还是某种跨时间线的拉取？”
老人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但对于知识来说，它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死人，它只在乎……你知不知道答案。”
“那你在这里还见过其他被召唤来的人？”任逸追问。
“见过很多。”
老人揉着发红的脖颈，眼神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怀念与惊叹。
“我见过死去了几千年的几何学家，见过终日计算三颗恒星复杂轨道的异界天文学家……”
“我还邂逅过掌控着神秘要素、以魔力勾勒星图的奇幻施法者；以及来自极度繁荣的星际文明、曾亲眼目睹过双子恒星坍缩成黑洞的航海者……”
老人顿了顿，抬眼看向头顶漫无边际的穹顶，眼底流露出难以言表的羡慕与神往：
“真令人羡慕啊……”
他轻声叹息，声音里带着向往。
“他们曾用肉眼见过那么宏伟的宇宙奇观，观测过那么多我连想象都无法构拟的法则。”
“我曾拉着他们探讨了几个昼夜，那些图景，光是听一听，都足以让任何求索者为之战栗。”
“他们都知道自己被召唤了吗？”
“有些人醒来就知道。”老人轻声说道。
“但也有些人茫然不知，甚至……连自己原本是不是活人，连自己到底算不算是真正的‘自己’，都彻底说不清了。”
“这倒是个有趣的定义问题。”
任逸想了想。
“不过至少从功能上来说，如果记忆、思维方式、知识体系和自我认知都保持一致，那么把他继续当作原本那个人，并没有什么问题。”
老人有些意外地看了任逸一眼，随即露出会心的微笑：“你看得很透彻，年轻的求索者。”
“如果他拥有全部的知识与记忆，那他为什么不是？”
“确实。”任逸理顺了这层逻辑，随后将目光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狼狈却神采奕奕的老人，问道：
“所以你呢？”
老人愣了一下：“我？”
“你刚才说，这里会把能补全知识的人召唤过来。”
任逸指了指周围那些被烧得页脚发卷、却依然悬停在半空的硬皮书。
“你被召唤到这里……补全的又是什么？”
老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通道尽头那块写着【星空】的木制指示牌。
过了许久，老人才轻笑了声：
“星空。”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更准确一点……是我们该如何认识这片星空。”
任逸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转过头看他：
“Nicolaus.”
这一次，任逸甚至不需要脑海里那层感知带来的“翻译”。
“Nicolaus Copernicus.”
老人向任逸微笑。
“我来自一个尚且在仰望星空的世界。”
“它叫做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