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眼睛里悄然多出了一丝疑惑。
“愿闻其详。”
任逸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这也是一个天文学家的故事。”他轻声说道,“一个非常伟大的思想者。”
老人原本有些浑浊的目光亮了一点。
任逸并没有急着往下讲述,只是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措辞,甚至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老人衣角上残留的焦痕。
“他生活在一个并不算开明的时代。”
“那时候,人们仍旧坚信,脚下的大地处在全宇宙的中心。”
“太阳、月亮以及漫天群星,都应当理所当然地围绕着这里运行。”
老人听到这里,轻蔑地冷笑了一声,微微点点头道:
“愚昧从来如此,无论在哪个文明,盲目自大总是平庸者的通病。”
“谁说不是呢。”
任逸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脚步在地面上踏出轻响。
“但这个人不相信。”
“他认为,人类脚下的土地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我们并不位于一切的中心,甚至连高悬天空的太阳,也可能只是浩瀚星海中再普通不过的一颗恒星。”
老人的神情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他皱起眉头,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任逸将老人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的思想越来越激进,也越来越无法被那个时代所包容。”
“他向世人谈论一个没有边界的宇宙,谈论那些遥远到肉眼根本无法看见的星辰。”
老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回应什么。
但任逸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最终,他因为这些超前的思想,与当时的宗教权威发生了冲突。”
“他被审判,被冠以异端的罪名。”
听到“异端”二字,老人脸上的表情出现了极短暂的恍惚。
“他拒绝屈服,也拒绝放弃自己的观点。”任逸的声音没有停顿,“最后,在罗马的鲜花广场……”
他稍微停顿了半秒,目光落在老人脸上。
“……他被活活烧死在了木桩上。”
老人整个人骤然僵硬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极其怪异。
然惊觉那件本该早已遗忘的往事,竟然属于自己。
他缓缓低头,神色呆滞地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随后又慢慢转过脸,看向不远处那几本刚刚被火舌卷过的厚重书籍。
老人盯着那片焦痕看了很久。
“原来……”他用干涩喑哑的声音低声喃喃着。
任逸安静地伫立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原来是这样……”老人忽然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难怪。难怪刚才那些火焰靠近的时候,会让我感到如此熟悉。”
任逸歪着头观察着他。
他脸上的恍惚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兴奋的神色。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放光地死死盯着任逸:
“等等!年轻人,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当然知道。”任逸回答得极其自然,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老人盯了任逸许久,脸上的惊讶渐渐变成了动容。
他颤声开口:“你也是从那里来的?地球……你知道罗马,知道鲜花广场……”
他说着说着,脸上的神情渐渐多出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感叹。
“没想到……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我竟然还能遇到一个真正的同胞。”
任逸依然没有说话。
老人向前迈出了一步,急切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胸口,情绪显得有些激昂:
“既然你清楚这段历史,你就应该明白……你刚才讲的那个被送上火刑架的人,就是我!”
任逸终于没忍住,轻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旷寂静的书架间显得尤为清晰。
老人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与困惑:“怎么?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任逸抬眼看着他,轻描淡写地回应道,“只是觉得很有意思罢了。”
“有什么意思?”
“您刚才不是还不记得吗?”任逸指了指脚边那些散落焦痕的书页。
“刚才被火焰围困的时候,您还在破口大骂那些算式和逻辑狗屁不通。”
“可等我一提到罗马、鲜花广场和木桩上的火刑……您就突然把一切都想起来了。”
老人脸上的喜悦与激动一点点冷却了下去,双眼微微眯起。
“年轻的求索者,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任逸停顿了一下,目光审视着他的表情。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刚才说的那个人,是尼古拉斯·哥白尼。”
“哥白尼从未被送上过火刑架,他最后是病逝的。”
“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才将‘日心说’公之于众。”
任逸扫了一眼悬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至于您刚才迫不及待认领的,那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命运。”
“真正死在罗马鲜花广场上的人,叫焦尔达诺·布鲁诺。”
任逸不紧不慢地道。
“只是后来传播并发展了这一学说的追随者。”
“只是后来,这件事在无数次传播与讲述中……”
任逸看着面前这个老人。
“你们好像被混在了一起。”
任逸却忽然没有继续往下说。
有意思。
为什么呈现在自己眼前的,会是这样一个“哥白尼”?
为什么不是那个活到七十岁、在病榻上走完一生的老人?
为什么偏偏是一个被绑上火刑架、为了真理慷慨赴死的“殉道者”?
为什么呈现在自己眼前的,并不是“知识”?
反而像一个经过无数次讲述、删改、误解与传播之后,逐渐固定下来的……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