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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呢，”吴汉峰继续说道，“我给你一个和其他人一样的选择。”
“下去，到操场上，找个灯柱，蹲着。手写一万字检查。”
“内容要深刻，态度要诚恳，天亮之前交给我。”
“交上来，今晚这事就到此为止。”
秦刚的眼皮跳了一下。
“和其他人一样的选择？其他人？”
“哦，忘了告诉你。”
吴汉峰合上记录本，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振队长、曹猛队长、宋一舟班长、何勇班长，还有刚下去没多久的周明班长——”
“现在都在操场上蹲着呢。”
“秦大队你下去之后不用找，灯柱下面最亮的那块地儿就是。”
秦刚的表情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裂开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
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全……抓了？”
“也不是全部。”吴汉峰谦虚地笑了笑，“大多班长睡着了，我也懒得去翻里面的东西。”
秦刚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他弯腰从床底下摸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
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打印纸。
一万字，笔记本那几页纸根本不够写。
他拿着纸笔，穿着拖鞋，默默走到门口。
路过吴汉峰身边的时候，侧头看了看这个白天让他琢磨不透、晚上让他无地自容的兵。
吴汉峰正靠在门框上。
银灰色头盔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嘴角依然挂着那副雷打不动的微笑。
“秦大队，”吴汉峰冲他点点头，“注意保暖，外面风大。”
秦刚：“……”
操场上，四盏高杆路灯把水泥地照得一片惨白。
灯柱底下，五个人正围着水泥台子，屁股撅得老高，笔尖戳得纸面沙沙作响。
刘振蹲在正中间的位置。
从娱乐室拎出来时，嘴里面还嚼着半根辣条。
现在辣条早就咽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肚子憋屈。
他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将近两千字，字迹从开头的工工整整变成了现在的群魔乱舞。
“我深刻认识到……”
他嘴里嘟囔着，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在熄灯后聚众吃零食的行为……”
“你写到哪了？”
旁边的曹猛凑过来，歪着脖子往他本子上瞅。
曹猛的进度比刘振还惨，才写了一千字，而且字大行稀，一页纸没几个字。
“写个屁。”刘振没好气地说道，“我写到‘辜负了组织的信任’就卡住了，后面实在编不下去了。”
“你编什么编，照着抄不就行了。”曹猛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把你写的给我抄抄，咱俩措辞换一下就行。”
“好歹你也是个军官，抄我的检查？你丢不丢人？”
“丢人？现在还有比蹲在操场上写一万字检查更丢人的事吗？”曹猛环顾四周，满脸沧桑。
何勇蹲在最边上，他的姿势最憋屈。
两条腿全麻了，从脚趾头一直麻到大腿根。
他每隔几分钟就得换个姿势，左腿酸了换右腿，右腿酸了换左腿。
整个人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有个问题我一直捉摸不透。”何勇一边揉腿一边说，“他到底是怎么把纠察服带进来的？背囊不是都检查过了吗？”
“你现在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刚才不都讨论过了吗？”宋一舟骂道。
他是六个人里进度最快的。
已经写了三千多字，虽然内容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车轱辘话。
但他的字迹工整，排版整齐，看着最像那么回事。
“我不是琢磨，我是想不通。”何勇说，“他那个背囊，宋班长你亲自翻的，你自己说连鞋垫都抽出来了，怎么就没翻到纠察服？”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宋一舟笔尖顿了顿，“翻到了又怎样？你能没收三军纠察的制服和证件？你有那个权限？你有胆子拿走？”
何勇：“……没有……”
确实。
就算当时翻出来了，他也没权限没收。
三军纠察的装备等同于执法装备，别说他一个班长，就是大队长秦刚来了也没资格扣。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立于不败之地。”
宋一舟叹道：“不管我们查不查，收不收，他都有办法把东西带进来。我们查得越严，他藏得越深。我们越是想探他的底，他越是滴水不漏。”
刘振听得一阵心塞：“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白天怎么没见你分析出来？”
“白天我分析什么？”宋一舟反问，“白天他表现得比谁都规矩。队列挑不出毛病，内务挑不出毛病，体能挑不出毛病。”
“就连打扫旱厕都拿满分。我拿什么分析？我总不能因为他表现太好就怀疑他是三军纠察吧？这逻辑成立吗？”
曹猛叹气：“确实不成立。”
周明蹲在最角落的位置，一声不吭。
他是最后一个下来的，穿着秋衣秋裤，外面只披了件作训外套，冻得瑟瑟发抖。
这教导队在山里面，白天热得要死。
晚上冷风又大。
而相比于其他人因为偷吃零食被罚，他的罪名最憋屈——躲被窝里打游戏被抓了现行。
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吴汉峰在纠他的时候，还点评了他的游戏操作。
一个三军纠察，半夜查房抓他打游戏，然后教他怎么打团战。
这说出去谁信？
“周班长。”何勇忽然转过头，用一种同病相怜的眼神看着他，“你是怎么被抓的？也是零食的事？”
周明表情木然：“打游戏。手机被收了，十二期分期买的，刚还第一期。”
几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刘振忍不住问：“什么手机？”
“华威最新款。”
“多少钱？”
“八千多。”
何勇缩了缩脖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只是被罚写检查已经算走运了。
至少他的手机还在。
“八千多，一个半月的津贴，你也真他娘的舍得！”
“钱都用在这上面了，怪不得讨不到老婆。”
周明怒目一瞪，“他娘的现在是讨论讨不讨老婆的事吗？”
“行了，别聊了。”刘振重新拿起笔，“赶紧写，天亮之前交不上去，谁知道那位爷还会整出什么新花样。”
话音刚落，一阵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从操场入口传来。
六人同时抬头。
路灯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穿着作训服，脚上趿拉着拖鞋。
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六个人的瞳孔同时收缩。
秦刚。
秦大队长。
他们的大队长，正拿着笔记本和笔，面无表情地朝灯柱这边走来。
秦刚走到灯柱前，扫了一眼围成一圈的六个人。
六人齐刷刷站起来，刚想敬礼，秦刚摆了摆手。
“别敬了。蹲着吧。”
刘振刚想承认错误，但刚好看到秦刚手中的笔和本子。
其它四人也看到了。
难道……
秦大队也……
六个人面面相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