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建设转身汇报,语气十分笃定,“脚印虽然还在往南延伸,但前面是半人高的茅草窝子。天太黑,探雷针施展不开,硬往前闯容易踩陷阱,更会把地上的印子踩乱,到时候想找都找不回来。”
徐峰环顾四周,从早上进洞算起,这批搜救队已经连续跋涉了将近十二个小时。
一路神经紧绷,洞里的浊气熏着加上高强度急行军,队伍里的几个年轻工兵连站立都得靠枪管撑着地,体力明显到了极限。
这个岩洞深度有三四米,外围有突出的灰岩挡风,洞口覆满藤蔓,是一个天然的隐蔽所。
“就地宿营。”徐峰下达指令。
他转头看向两名警卫排战士,指了指地上那具遗体:“把咱们那位牺牲的兄弟抬到洞子最深处,拿帆布盖严实,免得夜里招来野兽。工兵去周边捡点干柴,在石头缝里生个无烟小火堆。烟能顺着岩壁散出去,外头看不见火光。警戒轮班,两个小时一换,韦建设你带第一班。”
指令下达,战士们如释重负,纷纷卸下沉重的背囊,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
林夏楠站在洞口,借着外面微弱的星光,盯着东南方向那一堵黑压压的树墙。
“天虽然黑了,但今晚没云,等会儿月亮升起来,借着月光能继续走。”林夏楠没有回头,语气透着一股执拗。
徐峰走到她身侧,沉声开口:“林军医,晚上光线惨白,脚印的深浅根本辨认不出来。真要是走岔了道,明天还得原路退回来重新找,那才叫耽误事。而且,大家体力到极限了,休息一晚,天一亮立刻走。”
林夏楠转过头,视线扫过岩洞内部。
刚才还端着枪警戒的几名侦察兵,刚一靠着粗糙的岩壁,头一歪,直接睡了过去,连手里的干粮都没来得及拆。
林夏楠收回视线,把那股往外冲的劲头生生咽了回去,勉强点了点头。
小岩洞内,两名工兵在乱石堆后掏了个浅坑,点起一小堆无烟柴,微弱的橘红色火苗舔舐着石块,勉强驱散了一小片刺骨的湿寒。
林夏楠没有往火堆边凑。
她曲起双腿,坐在洞口边缘,脊背贴着冷硬粗糙的灰岩,视线越过藤蔓的缝隙,投向东南方向的无边黑夜。
那片原始密林此刻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闷得人喘不过气,只剩下沉甸甸的黑暗。
韦建设猫着腰走过来,半蹲在她身侧,从帆布挎包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压缩饼干,连同自己的军用水壶一起递了过去。
“林军医,垫垫肚子。”韦建设嗓音粗糙,带着常年抽旱烟的沙哑。
林夏楠转过头,伸手接下。
她拧开水壶盖,只倒了一小口水,任由清凉的液体划过干得起皮的喉咙,随后将水壶递还,那块压缩饼干则原封不动地塞进了上衣宽大的口袋里。
“吃不下?”韦建设看着她的动作。
“留着明天路上吃。”林夏楠语气平静。
韦建设没再多劝,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语言开导都没有作用,他重新端起冲锋枪,走到洞口另一侧潜伏下来,担任第一班警戒。
林夏楠借着不远处火堆漏过来的那点微光,从衣兜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的硬皮笔记本,拔出别在封皮上的半截炭笔。
纸页翻开,炭笔落在粗糙的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在脑海里把这一天从裂隙钻出来后,追踪到的所有痕迹,一笔一划地变成冰冷的文字与数字。
下午三点,山坳交火点,两侧岩壁有弹痕,地上留有一大滩喷溅状的暗血,没有发现遗体,脚印显示伤员被战友架着强行带走。
下午四点,竹林深处,一具遗体,胸部贯穿伤,昨晚牺牲,旁边扔着拆开的急救包,抢救无效,战友只能匆忙用竹叶掩盖。
下午五点半,芭蕉林后的草丛,两具遗体,致命伤均在要害,周边留有大量交火痕迹,属于断后掩护阵亡,一步未退。
晚上七点,小岩洞外碎石堆,一具遗体,头部中弹。
笔尖停顿。
林夏楠盯着纸面上罗列出的四条记录,开始在心里算一笔最残酷的战损账。
岩壁裂缝的出口处,印着十个清晰的解放胶鞋印。
这说明陆铮带着九名战士,把越军特工引向了东南面的深山,现在,一路上已经找到了四位牺牲的兄弟。
十个人,变成了六个人。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林夏楠翻过一页,继续记录沿途发现的废弃物资。
五个打空的五六式冲锋枪弹匣,三个丢在泥水里的铝制行军水壶。
她回想起在营地时看过的后勤配发标准。
单兵执行搜索任务,常规携弹量大约在一百二十发到一百五十发之间,这六个活下来的人,经历了主洞厅的突围,经历了山坳的强冲,经历了沿途不断的阻击,弹药消耗是个无底洞。
如果平均分配,这六个人手里,现在可能每个人只剩下不到一个满装弹匣,总计绝不会超过两百发子弹。
在这片被越军特工像恶狼一样咬住的原始丛林里,两百发子弹,连一次像样的交叉火力掩护都组织不起来。
一旦再次遭遇特工主力伏击,他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水源同样是个大麻烦。
三个水壶被扔掉,说明水已经喝干,特工在后面追得紧,陆铮他们根本没有停下寻找地下河或者山泉的时间。
热带雨林闷热潮湿,高强度行军下,脱水会让人的体能呈断崖式崩塌。
没有干粮,没有水,带着受伤的兄弟,顶着随时会射来的冷枪。
这是一场几乎看不到赢面的死局。
林夏楠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岩壁,试图把这些理性的推演暂且压下去,但那些压抑的疑问反而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经。
陆铮现在还活着吗?
那个总是在关键时刻替她挡风遮雨,出发前说去去就回的男人,此刻有没有受伤?
李大国和王常松,体能和实战经验都不如老侦察兵,他们有没有撑过这炼狱般的一天一夜?
还有主洞厅里分兵出去,负责引开特工主力的那十几号佯动组兄弟,他们进了另一条路,现在人在哪里,是生还是死?
徐峰从岩洞深处走出来。
他刚巡视完一圈,确认伤员安置妥当后就来到林夏楠身旁,隔着半米的距离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汗水浸软的红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下闻了闻,过过干瘾,没敢点火。
“在算他们的弹药和给养?”徐峰看了一眼林夏楠写在本子上的东西。
林夏楠睁开眼,转头看着这个同样满脸疲惫的指挥官,点了点头。
徐峰把那根烟揉碎,烟丝撒在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