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区内路过的官兵瞬间停下脚步,全体立正,齐刷刷地举起右手。
林夏楠站在队列外围,缓缓抬起右臂。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担架,心里默默地数着:一、二、三、四、五。
她认得这五个人倒在泥水里的样子,也认得他们身上的贯穿伤。
陈浩站在卡车侧面,指挥着后勤兵安置:“先停临时灵堂,棺材正在紧急调配,下午统一入殓安葬。”
林夏楠收回手,转身一把拽住正准备卸装备的徐峰:“走,去前指。”
方琪在后面追了半步,扯着嗓子喊:“你先喝口水!”
林夏楠头也没回,大步流星向指挥部帐篷走去,留给方琪一个布满泥污却挺拔的背影。
掀开厚重的帆布门帘,前指帐篷里烟雾缭绕。
首长和几名作战参谋正围在宽大的沙盘和挂图前争论不休。
看到徐峰和林夏楠进来,首长按灭手里的烟头:“情况怎么样?”
徐峰快步走到地图前,指着那嘎地区的等高线,快速汇报主洞厅遭遇战、越军特工的伏击以及后续的分兵情况。
林夏楠走上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边缘磨损的硬皮笔记本,拍在地图边缘。
“报告首长,徐科长汇报了战术态势,我补充医学判断和追踪数据。”
参谋们的目光全落在那个沾满泥污的本子上。
林夏楠手指点在那嘎东南方向的一片等高线密集区。
“陆副参带的突围组,最后消失在这条小河边,往东南是深山老林,往东北是国境线。一路追下来,他们经历了五次遭遇战,牺牲五人,至少一人重伤。沿途找到了五个打空的五六式弹匣,三个丢弃的水壶。”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高级指挥员:“他们弹尽粮绝,体力严重透支,根据生理极限推断,陆副参大概率不会再带着人往东南纵深钻,因为那等同于送命。要么沿着河岸找水源求生,要么强行往东北方向摸,试图摸回国境线。”
一名参谋忍不住开口追问:“那佯动组呢?”
“毫无线索。”林夏楠回答得干脆利落,“他们在主洞厅分兵,引开了特工主力,目前完全失联,必须从其他路线展开拉网排查。另外,448团的大部队虽然在洞里折损严重,但外围大山里绝对还有跑散的生存人员。山谷外围的密林,是他们唯一的藏身处。”
停顿了一下,林夏楠用手指重重敲在地图的小河位置:“根据弹壳分布规律,特工每次交火都在不断缩小包围圈,他们是在打消耗战。陆副参在河边消失,大概率是为了切断越军的追踪线索,他一定是在河里逆流或者顺流走了很长一段,甚至利用地形设了绊发雷拖延时间。大部队进山,绝不能顺着河滩盲目拉网,容易遭埋伏。”
几个参谋对视一眼,看着林夏楠的眼神多了一丝震惊。
数据详实,推演合情合理,这女军医不仅医术高明,军事能力也过硬。
首长盯着地图,双手撑在桌面,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加强营今天下午集结!傍晚进山!”他手指在地图上重重画了三条线,“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顺着河往东南追陆铮组;第二梯队,往西南方向扫,寻找佯动组;第三梯队,在山谷外围拉网,搜救448团失散人员。”
“是!”帐篷里的参谋们齐声领命。
林夏楠站直身体,毫不犹豫地开口:“报告,我申请参加。”
首长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林夏楠脸上。
这张脸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脱皮,军装上全是从死人堆里蹭来的黑血和泥浆。
“你刚从鬼门关回来。”首长断然摇头,“今天你留在营地休息,等前线的消息。”
“首长,我没事!”林夏楠往前迈了一步,“我对路线最熟悉,沿途我都做了记号,我能带路。而且,如果在林子里发现活口,突击队没有军医随行,那等于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这是命令!”首长厉声打断她。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凝滞。
首长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不容置疑:“林夏楠同志,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进山,不仅帮不上忙,还得让突击队的战士分神照顾你。你把追踪路线、标记位置和各项数据带回来,已经做了很大的贡献了,不要逞强。”
林夏楠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句“我能撑住”咽进肚子里。
在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里,个人英雄主义是最没用的东西,她现在的状态确实比不得已经休整了好几天的战士们,要是拖了后腿,不仅救不了陆铮,还会害死更多人。
她只能立正,说了是。
林夏楠掀开帆布帘走出指挥帐篷,眼神有些空洞茫然。
徐峰跟在后面,叹了口气:“你去睡一会儿吧,林军医。”
林夏楠摇了摇头。
方琪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抓着一个军用水壶,一把塞过去:“你先喝口水,嘴唇都裂开出倒刺了。”
林夏楠接过来,仰头灌了两口,把水壶递回去,一言不发地转身,直接走向医疗帐篷。
医疗帐篷里,十一张行军床排成两列,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战士,鼻腔里插着橡胶管,床头的氧气袋鼓着肚子。
周小雅正蹲在最里头的一张床边,手里捏着血压计的加压球,她额头上全是汗水,看见林夏楠进来,眼眶瞬间红了,但手上动作没停。
林夏楠走过去,最里面的两张床上,躺着彭国栋和魏连文。
两人依然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带着青紫,胸腔起伏浅而快。
林夏楠弯下腰,伸手翻开彭国栋的眼皮。
瞳孔对光反应非常迟钝,手指搭上颈动脉,脉搏细速,生命体征算稳定,但毫无苏醒的预兆。
“从昨天后半夜送过来到现在,一直这副样子。”周小雅压低嗓音,“吸了氧也没见明显好转,老魏的手指头昨天倒是动过一下,就是没睁眼,彭连长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常。”林夏楠收回手,“重度二氧化碳中毒,脑组织缺氧时间太长,恢复得以天来算。继续给氧,盯住体征,有变化立刻叫我。”
她转身走向另外几张床,那八个是轻度中毒的伤员。
其中六个还在昏睡,剩下两个勉强醒了,但意识模糊,眼神直愣愣地盯着帆布顶,问话只会摇头或者发出无意义的哼唧。
林夏楠走到一个448团的年轻战士床边,这小战士也就二十岁出头,半张着嘴,反复嘟囔着什么。
林夏楠凑近,耳朵贴向他的嘴边。
声音虚弱,断断续续飘出来:“别……别往山谷走……山上……山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