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潜听了这番话,微微颔首,“既是道祖相召,自然不敢耽搁。”
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清静,小丫头正趴在他脑袋顶上,两只眼睛盯着青牛头上那对粗壮的牛角,一眨不眨的,嘴里嘟囔了一句,“牛牛好大的角。”
青牛被这小丫头看的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脖子,干笑道,“小仙童好眼力,好眼力。”
陶潜抱稳清静,脚下祥云微动,正要往上方飞去,忽然又停住了。
回过头,青牛还杵在原地没动弹,两条粗腿叉开站在云头上,身子却微微侧着,脖子半歪,眼珠子正往下方的城市里瞟。
底下一条商业街上,霓虹灯牌子花花绿绿闪成一片,写着什么网咖、电竞馆、通宵十五块之类的字样,那目光就落在那些牌子上头,青牛喉咙里咕噜滚了一声,整个人定在那儿不动了。
陶潜瞧在眼里,笑了一声,“青牛道友,你怎么还不走?”
青牛猛的把脑袋转回来,眼神闪了几闪,搓着两只大手,打起哈哈来,“真人您先走,您先走!我这个,那个……来的时候飞的太急,岔了一口气,得在这儿缓缓,缓好了就上去,保准误不了事。”
陶潜没吭声,就那么笑眯眯的看着他。
青牛被这目光看的心里发毛,又往下补了一句,“我在后头跟着就好,真人放心,绝不耽搁,顶多一炷香的工夫。”
清静从陶潜肩头探出半张脸来,朝青牛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的冒出一句,“你是不是想去玩呀?”
青牛的表情僵了一瞬,旋即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哪有的事,我一个太上老爷座下的青牛精,怎么会贪恋凡间这些……这些……”
目光又不由自主的飘向底下那排亮闪闪的招牌,声音越来越小,“这些……玩意儿。”
陶潜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拆穿他,拱了拱手道,“那贫道便先行一步了,你自便。”
脚下祥云拔起,带着清静往三十三重天的方向去了。
云光一闪,陶潜的身影钻入云层,转瞬不见了踪迹。
青牛站在夜空中,仰头看着那道远去的云光越飞越高,最后变成针尖大的一点亮,没入了天际深处。
他等了三息。
确认陶潜走远了,青牛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走了走了走了。”
搓着手,朝底下那片灯火辉煌的街区望去,两只牛眼里映着五颜六色的霓虹,跟小孩进了糖铺子一个样。
身形一晃,牛角缩了回去,粗壮的体格迅速变化,化作一个穿着黑色短袖、宽松短裤的壮实青年,脚上还自动生出了一双人字拖,这副打扮是他上个元会被老爷差遣来凡间办事时从街边行人身上学来的,穿着舒坦,也不扎眼。
巷子里落了地,三步并两步蹿上街面,循着刚才脑海中的记忆拐了两个弯,果然看见一家亮着蓝白灯牌的网吧,门口立着一块电子屏,上面滚动着新会员首充送三小时的字样。
推门进去,一股混着烟味和泡面味的热风扑面而来。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办卡还是临时?”
“临时。”青牛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碎银子,又愣住了,想起来这地方不收这东西,赶忙把银子塞回去,摊开另一只手掌,掌心里多出了几张崭新的钞票,这是障眼法变出来的,撑个把时辰不成问题。
交了钱拿了卡,青牛在一排排发光的显示屏间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来,两只大手搁在键盘上,屏幕亮光照在他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嘴里嘀咕着,“老爷找云笈真人商议道教立教的事,天上一天地上一年,这事没个三五天议不完,我就玩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手指头已经噼里啪啦的敲上了键盘。
……
东陵广场入了夜没几个人,路灯把地砖照的惨白,边上几棵行道树被风吹的哗啦响。
慈悲和尚大步流星从街口拐过来,嘴角是藏不住的笑意,哼哼唧唧念叨着:“大单子,大单子,道长说的大单子……”
正想着单子在哪儿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问具体地址,只知道在东陵广场,他正准备打个电话过去问问,结果发现打不通。
和尚包袱往肩上重新甩了一下,突然有了股不好的预感,咂了咂嘴,心说这道长该不会拿他消遣吧?转念又想,不对,道长是有本事的人,那种人物犯不着骗他一个跑江湖的野和尚,兴许是自己来早了?或者来晚了?
正琢磨着,眼角余光瞥见广场东边那排门面房里透着灯光。
一溜全是丧葬铺子,平日里卖纸扎花圈寿衣棺材,到了晚上早该关门了,可这会儿不但灯全亮着,里头人影晃动,还有搬东西的动静。
慈悲和尚走过去,离的近了才看清楚,好几家铺子的卷帘门全拉到了顶,里面的人正往外搬东西,不是寻常的纸扎物件,是一捆一捆的黄符、桃木桩子、黑狗血、朱砂、铜钱剑,还有几口半人高的瓮缸,缸口封着红布,红布上贴满了手写的封印符纸。
慈悲和尚眼皮跳了一下。
这些东西他认的,都是镇邪的硬货,平时压箱底不会轻易拿出来的。
最近的一家铺子门口蹲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件旧夹克,正在地上摆弄那些桃木桩子,一根一根检查有没有裂口。
慈悲和尚认的他,这人姓王,在这条街上开丧葬铺开了二十多年,之前两人有过合作。
“老王。”慈悲和尚蹲到他跟前,“这么晚了你们还开门做生意?干什么呢这是?”
王老板手里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表情很古怪,诧异里头夹着不理解。
“慈悲和尚,你怎么来这里了?”
慈悲和尚一愣:“我听人说这边有个大活儿。”
“什么大活儿?这里刚才接到消息,有人打算放出下面镇压的那头蛟龙,你不会是过来帮忙的吧。”老王一副见个鬼的模样,看着慈悲和尚。
这和尚平日里可是无利不起早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