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隆县当天的晚间新闻播出来的时候，全县的电视基本都开着。
画面切到签约现场，红底金字的横幅，桌面上的合同文本，于雅丽坐在主位上签地隆县的新闻字的特写镜头，然后是兰羽集团代表站起来握手，一切流程清晰规整，时长控制在四十秒左右，不拖沓也没有多余的修饰。
播音员念的稿子平稳有力，用词正式但不夸张，就是一条正常的经济新闻。
水都市其他县的领导们在这个时间段大多习惯性地开着电视，当秘书敲门进来提醒"地隆县新闻正在播签约"的时候。
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拿起了遥控器，把频道切到了地隆县台。
画面里于雅丽在签字，兰羽集团的代表在旁边坐着，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盖章、握手、合影，一气呵成。
播音员念到"总投资十亿元"和"每年不少于三十亿元采购额"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放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
山阴县的县委书记把遥控器按了暂停，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才继续播放。
他旁边坐着的县长探过头来也看了一眼，嘴里说了一句"十亿？"，语气带着明显的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两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有再开口，但那种沉默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别的县年年出去跑项目，一跑就是几个月，能谈下来一个几千万的投资就算不错了，地隆县倒好，不用出门就有人自己找上门来，一投就是十亿，还有每年保底三十亿的采购。
这种事情放在以前谁敢信。
花东县的书记直接拿起手机拨了县长的号码，那边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里也是地隆县新闻的播报声。
两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两三秒，才有人说了一句"你看了没"，对面回了一句"看了"就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了。
整个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挂掉之后县委书记靠在椅背上盯着已经黑了的电视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市里的领导们也看到了这条新闻。
常龙青晚上应酬回到家之后习惯性地打开电视，调到地隆县台的时候新闻刚好播到签约的那一段。
他看完了整条新闻，然后换了几个频道又切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画面已经切到了下一条新闻，但屏幕下方那行标题字还留在那儿。
常龙青伸手拿起旁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放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在办公室沙发上坐着的贾鹏鹏同样看到了这条新闻。
他靠在沙发里，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嘴角那个笑容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想起当初秦风来市里汇报工作的时候，他在办公室里对着秦风说那些经济植物种植不靠谱的话，那会儿他是真的觉得秦风的思路太理想化了，一个农业县靠种东西能翻身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了，最后基本都是烂尾收场。
可现在那些数据白纸黑字地印在合同上，十亿投资，三十亿采购，每一个数字都在提醒他当初的判断错得有多离谱。
贾鹏鹏伸手理了一下领口，又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这种姿态上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
贾鹏鹏脑子里甚至已经开始往更远的层面去想了，如果地隆县的模式能在全市推广开，如果后续秦风能把招商引资那一块也带起来，那水都市的整体经济数据翻一番都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他自己在省里的位置和话语权，当然也会有相应的变化。
贾鹏鹏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那频率平缓。
秦风对这些反应一无所知。
他带着何时行到了市里安排的宿舍，推开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的面积确实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光线不算太好，跟地隆县那边宽敞明亮的两室一厅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何时行在秦风隔壁房间，探出半个头来问了一句"领导，用不用我帮您收拾一下"，秦风摆了摆手说"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了"。
秦风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床脚，把外套脱下来挂到椅背上，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了一下布局。
窗台有点灰，窗外的视野也一般，正对着对面那栋楼的墙壁，楼间距很窄，阳光只能照着上午那一小会儿。
但秦风不是那种对居住条件特别讲究的人，床能睡，桌子能摆东西，水电能用就行。
秦风弯腰把行李箱打开，把几件换洗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里，洗漱用品摆到洗手间的台面上，动作麻利，没有多余的犹豫。
如果后面住得不习惯，晚上下班回县里住也行，反正有车，来回也不是特别远。
现在这边刚接手，前期可能会忙一点，等把市里的工作理顺了、该对接的人对接完了、该推进的项目推进完了，后面他完全可以回到县里去待着。
市里的事情交给其他人盯着就行了，他就是个挂名的，凡事不冲在前面谁也不会怪他。
秦风越想越觉得这个路子可行，连带着看这间宿舍的观感都顺眼了几分。
钱娜那边的反应跟这些领导们完全不一样。
她坐在自己家那间宽敞的客厅里，电视屏幕上正放着地隆县那条新闻，画面停在签约双方握手的那个瞬间。
钱娜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杯沿停在嘴唇边没有喝，目光落在屏幕上定定的，看完之后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杯底碰着木质台面发出一声轻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从唇边慢慢浮上去，但到了眼底就停住了，没有继续往更深处透。
钱娜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侧脸映在黑色的玻璃面板上，轮廓清晰。
钱娜往后靠进沙发里，手指搭在红酒杯的杯脚上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指尖按住杯底，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无声的决断，像棋手在确认下一步落子的位置之前最后一次在指腹间盘了盘那枚棋子。
钱娜嘴角那抹笑微微沉了一些，又抬起来了，缓缓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来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