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刚对何时行说完“去把全市农业近几年的数据调出来”,办公室的门就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一道缝,一张圆脸先探进来,脸上堆着笑,那种笑挺有亲和力的,让人不大好意思冷脸对他。
整个人偏宽,西服尺寸刚够裹住肚子,扣子绷得有点紧,夹着个公文包,看着跟夹着块面包过冬的松鼠似的。
孟文斌挤进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把公文包从腋下换到手里拎着,腰微微弯了一下。
圆脸上的笑容没变,目光在秦风脸上停了一瞬就往下移了点,大概觉得盯久了不礼貌。
“领导,我是市农业局的孟文斌,过来跟您汇报工作。”
秦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目光在那张圆脸上顿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些往事。
自己当年考上公务员,头一个去处就是东江市农业局,然而还没报到,就被市纪委借调了,查的正好是农业系统里的领导。
那时候市农业局在他眼里高不可攀,局长办公室,他一个新来的只能远远瞥上一眼。
当时秦风想着,这辈子要能在农业系统安稳混到退休就挺好,哪里能料到几年后自己坐到了副市长这个位置,对面站着个跟他当年一样战战兢兢的农业局局长。
人这际遇,真是说不准。
秦风收回神,目光重新落在孟文斌脸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叩,开口时语气还算平常:“文斌同志,坐下说。小何,倒杯茶。”
何时行应了一声,端了杯茶放在孟文斌面前。
孟文斌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才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后背压根没挨着椅背。
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他又抬手抹了抹额角。
秦风等他坐稳,不紧不慢地开口:“文斌同志,你来得正好,我刚才还让小何去调农业数据呢。你既然来了,咱当面聊,省得我翻材料了,你说说咱们市的情况吧!”
这话一落地,孟文斌后背衣服明显绷了一下。
他脸上还挂着笑,但嘴角的弧度僵了一截,整个人朝前倾了倾,带着点慌张。
“那个……秦市,咱市主要种高粱、小麦、玉米、大豆,这几年种植结构没大的变动,轮着来。产量受天气和市场影响大,整体不太稳。”
孟文斌说完这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感觉每说一个字都在心里掂量有没有说错。
额角的汗从一层薄薄的湿意变成了一道明晃晃的水痕,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抬手用指背擦了一下,动作不算快。
秦风靠在椅背里看着他那副样子,目光在孟文斌擦汗的手上停了一下,又移回他脸上,语气没变:“文斌同志,你很热啊?小何,把空调打低点。”
这话说得很平常,但孟文斌额角的汗反而更多了。
他一只手搁在公文包上,另一只手搭着膝盖,指尖微微蜷了蜷,后背肩胛那块西服隐隐透出一点潮印。
秦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往前倾了倾身,手指在桌上停了停,语气带上了关切:“文斌同志,你没事吧?要不先去医院看看?”
孟文斌赶紧坐直了,擦过汗的手在膝盖上放平。
“没事没事,秦市,我最近有点虚,坐一会儿就好。”孟文斌扯着嘴角想挤个笑,结果笑还没成形就僵住了,挂在嘴角不上不下的。
孟文斌又抬手擦了把汗,这回动作快了不少,像是想把“发虚”这个说法坐实了,免得秦风再往下追问。
他脑子里其实就一个念头——不能让秦风看出来,自己是被他那“官场杀手”的名声给压成这样的。
要是被看穿了,他这局长以后在市里走路都抬不起头。
孟文斌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动,把公文包往膝盖上推了推,重新坐正了些,等着秦风下一句。
但他心里也清楚,自己现在这样子估计比刚才还紧张,腿肚子都有点发颤。
秦风没急着开口,目光淡淡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文斌同志,”秦风终于开口,语气挺随意的,“你们局里最近工作上有什么困难?该提的提,我这刚分管农业,情况还不熟。”
孟文斌听完这话,肩膀松了几分,但很快又绷了回去。
他脑子飞快转着,想着怎么回答才不出错。
市农业局这几年经费吃紧,人手也不够,但这话不能直说,容易让人觉得在抱怨。
孟文斌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秦市,困难肯定有,但我们都能克服。就是……有些项目推进上,协调起来稍微慢了点。”
他说得含含糊糊的。
秦风听了也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移到桌上的文件上,随口问道:“你们那个高标准农田建设的项目,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这话一问,孟文斌后背又紧了一下。
那个项目进度有点滞后,原因是资金拨付环节出了点问题,但这事儿牵扯到财政局那边,他不敢乱说。
孟文斌舔了舔嘴唇:“进度……还行,就是中间有些手续要跑,稍微拖了拖。”
秦风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不急不缓的:“拖了多久?”
孟文斌感觉额角的汗又往外渗了,他抬手蹭了一下:“也没多久,个把月的样子。”
秦风没再追问,只是把那份文件翻了一页,语气淡淡的:“行,回头你把具体材料给我一份,我看看怎么回事。”
孟文斌赶紧点头:“哎,好,我回去就准备。”
又聊了几句面上的事,秦风摆了摆手:“行,今天先到这儿,你把材料送来再说。”
孟文斌如蒙大赦,站起来的时候腿差点软了,赶紧扶住椅子扶手稳了稳,拎起公文包,弯着腰又说了句“秦市您忙”,才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秦风在身后对何时行说了句:“那个高标准农田的数据,你回头跟财政局那边也核对一下。”
孟文斌脚下的步子没停,但后脖颈一阵发紧。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凉风迎面扑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那件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孟文斌在走廊里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抬手把领带松了松,才迈步往电梯那边走。
办公室里,秦风看着关上的门,目光在门板上停了一瞬,转回电脑屏幕,对何时行说:“你待会儿调数据的时候,重点看看近两年高标准农田的资金流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