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月洞大厅。
长桌上摆着刚送回来的黑木名牌。
几个传令的小妖,个个低着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金顶大王说练功岔了气,半身不遂,来不了。”
“独角怪说娘亲生病,他得在床前伺候。娘西匹,上个月他亲口跟本座说,他是个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漏网精怪,哪来的娘亲?”
“嗯?”
“八角精就更离谱了,它哪来的七舅姥爷要照顾?”
奎木狼脸色越来越青,妖王们不是说拉肚子,就是说洞府漏水正在修缮。
横竖就是三个字:来不了。
消息昨日就顶着风传了出去,说奎木狼要在碗子山召开群妖大会。
结果响应的寥寥无几,名册上空空荡荡,连个凑数的妖头都没瞧见。
“陈大人,我摆了十桌菜,却没有客人来吃,这可如何是好?”奎木狼停下步子,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喝茶的陈微。
“老哥,你换位想一想。”陈微把茶盏撂在石桌上,眼皮往上一掀,“山头来来回回被抢了足足三遍,现在突然发帖子,让来开大会,换了是你,你敢来?哪个脑子坏掉的妖怪会自己送肉上门。”
奎木狼摸了摸大脑袋,叹了口气:“本座这不是急着把黄袍怪这层皮撕了么。早一天结案,本座也能早一天回天上复职。”
“妖怪们怕的不是你,是怕来开会被抓。”
陈微到长桌前,翻了翻黑木名牌:“既然如此,把请帖的由头改一改,给他们一剂定心丸就是了。”
奎木狼凑过来:“怎么改?”
“加几行字。”
陈微端起茶盏,拨弄着茶沫:“在名帖末尾,再添上三行注脚:其一,天庭将特遣钦差仙使莅临观礼,并以留影宝珠采录全程,呈交通明殿封卷留档,其二,东土大唐三藏法师,将于会上升座讲经,开示众生;其三,齐天大圣、天蓬元帅与卷帘大将,联袂护持法会,共掌刑律法度。”
“大人,如此行文,下界妖王当真能买账?”
“名帖发下,自有定数。”
“草莽妖邪,素来畏威惧罚,雷霆之下,孰敢不俯首?”
“行,听大人的!”
奎木狼当即吩咐传令小妖:“还愣着作甚?按陈大人的意思,重新抄写请帖,用最快的鹰鸟送出去!不来的,本王亲自去洞府接!”
小妖们打了个激灵,抱着一沓帖子退下了。
……
消息第二次传开,风向变了。
“大圣当安保?”
“唐朝的圣僧当场讲话?”
“天庭的仙官还要拿着法器录像?”
金顶大王一屁股坐起来,把请帖递给军师,“你见识多,瞅瞅这章程是个什么路数?”
那狐狸军师仔细看了三遍,一对尖耳朵直打哆嗦。
“大王,这去得啊!”
“既有圣僧开坛,又有齐天大圣坐镇,天庭若真要降下雷霆之怒,只需遣一队天兵剿灭即可,何必布下如此隆重的法会仪轨?”
“你的意思是,此番前去赴会,不是天罗地网?”
“正是此理!名帖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祸乱一方的乃是那黄袍怪。如今上界仙使与圣僧降临正本清源,吾等前去叩拜听经,便是在通明殿的功德簿上留了清白的底档,日后按季上奉香火定额,说不得还能蒙受天恩,宽宥几分。”
“极是,极是!”
类似的盘算,在各方水府妖洞中此起彼伏。
有了天庭法旨金印作保,原先被劫掠得惊恐万状的各路妖王,纷纷稳住摇摇欲坠的道心,心思也跟着活络起来。
众妖心中皆明镜一般:逆旨不赴,便是抗拒天威的孽障。
叩拜听经,方为顺应天数的地仙。
那得去!
接了帖子的妖王表示定准时到场,甚至没接到帖子的野生小精怪,也削尖了脑袋往碗子山凑,生怕错过这场能露脸的大会。
到了入夜时分。
碗子山周边大大小小的山路上,挤满妖怪们的云船、法器。
叮叮当当的锣鼓声响透了山谷,有些妖王为了面子上好看,还特意去人间的镇子上,买了几十担响鞭。
爆竹声在山林里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凡间的庙会。
……
大会设在碗子山一处被削平的山峰上。
清晨,山谷里的浓雾还没散尽。
石台边缘围满妖怪,放眼望去,狼虫虎豹什么都有,交头接耳,声音嘈杂。
玄奘端坐在最中央,身披锦襕袈裟,头戴毗卢帽,手捏念珠,面带微笑。
圣僧昨夜兴奋得几乎没合眼。
自从离开了大唐长安,一路上不是荒山就是野岭,他已经很久没有主持过规模重大的集会了。
这不,玄奘连夜把僧鞋洗得一尘不染。
不仅如此,他还把孙悟空、猪八戒、沙悟净的行脚靴也给擦拭了一遍,连带着拴在棚子里的白龙马,马毛都被梳了足足三遍。
业务熟练,不减当年。
玄奘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满是怀念。
这场景,让他依稀回到大唐化度寺的风光日子,那时候台下坐的是大唐的文武百官,现如今换成各路妖王、精怪。
荣誉感,大差不差。
天庭留影仙官在石台两侧架起法器,几面青铜古镜悬停在半空,镜面上流光溢彩,把石台下妖怪们的身影一个不漏录进去。
辰时三刻已到。
奎木狼大步流星走到石台最前方,台下的嘈杂声小了下去。
小妖在各路妖王的带领下,齐刷刷把脖子伸得老长。
“诸位兄弟!”奎木狼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抱拳道,“前些日子,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妖,绰号黄袍怪,这厮丧心病狂,公然聚啸山林,甚至假冒天庭正规天兵横行霸道,让各位兄弟吃尽苦头。”
台下一阵骚动,几个受委屈最深的妖王当场红了眼眶。
“不过!”
奎木狼语调拔高,“天道昭昭!本座协同天兵天将、东土大唐圣僧一行,已于昨夜将那黄袍怪乱棒打死!今天这场大会,就是要还大家一个公道,让碗子山重归太平!”
“兄弟们!”
“以后咱们碗子山太平了!”
台下妖怪们虽知道东西拿不回来了,但听见恶首已死,天庭还亲自下来做主,那股子憋屈顿时消散了大半。
“好!”金顶大王当先扯着嗓子大喊,两只巴掌拍得啪啪作响。
一时间,石台下掌声雷动,欢呼声差点把天上的云彩都给震碎了。
奎木狼面带微笑,等掌声稍微小了一些,这才侧过身子:“下面,有请东土大唐而来的圣僧,为我等致辞开示!”
台下小妖很给面子,在妖王们的带领下拼命鼓掌。
玄奘理了理锦襕袈裟,缓缓站起身来。
面色红润,宝相庄严,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走到石台最前方。
台上早就布置好扩音法器。
不管声音有多小,法器都能把每一个字清晰传递到妖怪的耳朵里。
玄奘从袈裟袖口里掏出一卷文书,清了清嗓子,“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下面,贫僧简单说两点。”
话音刚落。
玄奘右手轻轻一松。
文书在石板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轨迹,一直滚到奎木狼脚下才停了下来。
这篇文书,是玄奘昨夜兴奋之余,连夜铺开宣纸写就的。
写完之后,陈微检查了一遍。
满篇繁文缛节,剥去金身佛面,底里全套着九重天上的御宇纲常。
玄奘徐徐展开法卷,朗声讲演:“西牛贺洲诸般生灵,虽托妖骨,亦在三界五行之内,当体念上天好生之德,共修善果,以息干戈……”
阶下众妖王初时敛声屏气,不敢妄动。
奈何半个时辰悄然流逝,玄奘手中法卷才堪堪翻过两三折。
直听得八戒连打哈欠,上下眼皮如斗法般难解难分。
陈微端坐云头,反倒听得兴致盎然。
玄奘满口皆是天庭理念,证明他的影响力与日俱增!
好!
当浮一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