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此刻在无尽混沌之中遨游,自进入混沌之中,他参悟的那一缕开天大道便与混沌之中一缕因果相互呼应。
那感应极淡,淡得像是隔着万重纱,可它确实存在,而且亘古长存,万古未移。
以杨易如今的遁速,早已经横渡无量时空,直到他来到了一处裂缝之外,那裂缝横贯亿万时空,像是混沌被人劈了一斧之后没有合拢的旧伤口,缝里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无数灰蒙蒙的劫光自裂缝深处横扫出来,粗的竟有万里之巨。
劫光所过之处,混沌翻卷,一个个刚刚凝聚成形的小千世界还未来得及诞生生灵,便被扫成齑粉,重归地水火风。
准圣到了这里,沾上一丝就是形神俱灭。
混元大罗金仙也不敢硬闯,须得祭起护身至宝,掂量着自己的道行,看能进几分是几分。
杨易立在裂缝前看了片刻,认出了这些劫光的根脚,这不是混沌气流自行演化的东西,每一道劫光里,都裹着一缕开天之前的戾气。
当年盘古大神开天,斩落了混沌之中多少魔神,那些魔神陨落之时的怨毒与不甘,没有散去,顺着混沌的暗流沉积到了这里,积了无量岁月,积成了这一片连圣人都要皱眉的绝域。
换言之这满眼的劫光,本身就是开天遗留下来的旧创。
杨易看到这里,心里那个疑惑反而更重了。
随后杨易屈指一动,抬手祭出鸿元钟。
小钟自掌心升起,悬于头顶,一声轻鸣荡开,化作一圈圈鸿蒙涟漪,将他周身万里护定。
杨易举步踏入裂缝,四面八方顿时有劫光疯狂汇聚而来,一道接着一道砸落,万里之粗的劫光撞上涟漪,却连一丝波纹都没能激起,悄无声息地被钟音荡碎。
他在无边劫光之中穿行,钟音一声接着一声,这足以让洪荒圣人止步的绝域,走在他脚下倒像一条寻常山道。
行了不知多久,劫光渐渐淡了下来,杨易停下脚步。
在前方不远处一座大殿自混沌之中缓缓显出轮廓。
殿身通体以混沌神石铸就,自有一股镇压万古的气势。
杨易立在殿门前,仰头看了许久,终于明白了这神殿的来历,这便是当年洪荒之中那一座盘古殿。
当年盘古大神身化万物,一身精血大半洒落在中央戊戌大地,历经无尽岁月孕育出十二尊先天神魔便是十二祖巫。
他们便是在此殿之中诞生灵智、脱胎换骨,巫妖大劫时帝江自爆,祖巫陨落殆尽,这座承载着盘古遗泽的大殿也随之失踪,洪荒万族寻了无尽岁月,谁也不知它去了哪里。
杨易站在你盘古殿的大门口,那两扇尘封了万古的门户便在这个时候徐徐敞开了。
门开的一瞬,一股苍茫到了极点的气息自殿内涌了出来。
那气息迎面扑来,杨易体内沉寂多年的巫法之力涌动了起来,玄冥巫法在他周身窍穴之中轰然流转,竟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朝拜。
他本就是巫族族长,这盘古殿是十二祖巫的化形之地,殿中沉睡的意志纵然隔了万万年,也认得这一身血脉。
一步跨进殿门,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杨易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另外一处时空之中,眼前十二根巨柱撑天蔽日。
那柱子粗得无法丈量,一根一根立在天地之间,上顶着不知多高的苍穹,下扎着不知多深的大地,柱身之上刻满了蛮荒古老的神纹,每一道纹路里都流转着浓郁的都天神煞之气。
十二根天柱分立十二方,彼此之间煞气相连,隐隐结成一座笼罩了整片天地的绝世大阵。
这便是十二都天神煞柱,而在十二根天柱拱卫的中央,有一方大池。
池壁以混沌神石垒砌,此刻早已干涸,池底龟裂,裂缝里积着暗红色的尘垢,
杨易猜测这便是十二祖巫化形之地,当年十二滴盘古精血落在此处,历经无量岁月,各自孕育出一尊祖巫。
这十二祖巫便是帝江、句芒、祝融、共工、蓐收、玄冥、后土、强良、烛九阴、天吴、翕兹、奢比尸。
“这盘古殿似乎也没有什么奇妙的地方。”
杨易直接跳入了盘古血池之中,朝着四周打量了一番,发现并没有给他留下什么遗产。
啧啧啧。
杨易顺势就端坐而下,体内一股无形的气机涌出,也在这个时候二根都天神煞柱上的神纹开始逐渐点亮。
不知过了多久,十二根天柱齐齐一震,柱身上的神纹尽数剥离,化作十二条浩瀚的都天神煞之河。
杨易抬头一看,撑天蔽日的十二根天柱同时崩解,汇聚成了一条无穷无极的时间长河。
杨易当即朝着那时间长河遁去,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了另外一处时空。
这里依旧是大不可量,似乎只要牵扯到巫族的存在,都是这个吊样。
这破地方没有日月星辰,四野一片鸿蒙未开的苍茫,在这一处世界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株古木。
那古木不知道究竟有多么高,以杨易如今的道行竟看不到尽头,一缕缕原始到了极致的气机垂落,每一缕落下,鸿蒙便泛起一圈涟漪。
杨易朝着那古木遁去,不知道遁了多少时间,就在他靠近那古木的时候彻底的震惊了,
纵然是他的眼界,也只能用大这一个字来形容,
在这古木的四周盘旋着四道气息,正是鸿蒙宇宙四大本源,
一道元灵之气,氤氲如活物,绕着树干游走。
一道元空之气,缥缈无定,时聚时散,
一道元清之气,澄澈通透,如月光倾泻,
一道元明之气,煌煌烈烈,照彻四野,
四道气息各据一方,绕着古木缓缓旋转。
“这应该就是盘古大神的化形之地了,这四道气息便是灵、明、清、空四大创世本源,这古木难道是传说之中的创世元灵?”
杨易绕着古木缓缓走了一周,忽然鼻子微微一动,杨易看到了元灵之气垂落最浓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池子。
池子不大,方圆不过千丈,池中没有水,蓄着满满一池的混沌原液,那原液浓稠如浆,色作青碧,隐隐有莲香自池中透出。
只闻了一口,杨易便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大道疯狂运转了起来。
杨易盯着那方莲池看了许久,忽然想起了洪荒之中流传最广也最广为人知的那一桩上古辛秘。
传说盘古大神开天之前,混沌之中孕有一株三十六品混沌青莲,那是混沌至宝万莲之祖。
盘古大神并非混沌中自行化形的神魔,他老人家是从那朵混沌青莲之中孕育出来的。
青莲孕盘古,杨易望着眼前这方莲池,心脏没来由地一跳。
元灵古树之下,四元之气拱卫,混沌原液为浆,没错就是盘古大神的化形之地。
杨易定了定神,缓步上前。
走得近了,莲池之中的景象看得愈发清楚。满池的混沌原液中央,浮着八朵仙葩,那仙葩通体青碧,瓣瓣如碧玉雕琢,花开三十六品,每一朵都含苞待放,周身萦绕着浓郁的混沌宝光。
八朵仙葩环绕着正中央一方莲台,那莲台空着,台身之上宝光黯淡,像是曾经孕育过什么,而那东西已经不在了。
三十六品混沌青莲只有一朵,如今这池中还剩八朵,看品相看气机,竟都是混沌青莲的品级。
就在杨易靠近的时候,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莲池边上响了起来。
杨易眉头一皱,以他如今的道行,这洪荒混沌之中能瞒过他感知近身的存在,掰着指头都数得出来。
可方才他神念遍扫四方,这莲池边上分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循声望去。
莲池边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看上去七八岁的模样,梳着两个抓髻,一身藕色的衣裳,赤着一双小脚,悬在池沿边上晃啊晃。
她生得灵气十足,眉眼弯弯,周身气息圆融无漏,杨易看过去,竟看不出她的根脚,只觉得这娃娃像是从这方莲池里长出来的一样,人与池、池与树、树与这整片时空,浑然一体。
小女孩也在看他,见他望过来,小女孩也不怯生,先冲他甜甜地笑了笑,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
杨易定了定神,稽首一礼道:“在下杨易,冒昧闯入此地,敢问道友......”
小女孩脆生生地打断了他,道:
“我不是什么道友,你叫我灵儿就好了。”
“名字什么的,太麻烦了,我想了很久都想不出来,就随便起了一个。”
杨易憨厚一笑,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灵儿道友好。”
灵儿看起来很高兴,小脚在池沿上晃得更欢了,随后杨易斟酌了一下,问道:"敢问灵儿道友,这方莲池究竟是何方神物?"
"不知道。"
"池中这八朵仙葩……"
"不知道。"
"那这株古树……"
"不知道不知道。"
灵儿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问了也白问。"
杨易:"……"
他这一辈子,跟人论过道跟圣人对过弈,跟天道掰过手腕,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堵得说不出话。
灵儿见他哑然,倒是乐了,咯咯笑了两声,忽然身子一歪从池沿上跳了下来,光着小脚丫走到杨易面前。
"不过呢,有一样东西,我是知道的。"
灵儿抬手,指了指莲池中央那八朵仙葩,又指了指杨易,"你是不是想取走这莲池之中最后一朵混沌青莲?"
杨易心头一震。
最后一朵?
池中明明有八朵,为何说是最后一朵?
可机缘就在眼前,这等混沌至宝,莫说一朵便是一片莲瓣,都足以让圣人打破头。
杨易压下心中疑惑,然后说道:"此物与在下有缘,若能取走一朵,贫道感激不尽。"
灵儿定定地看了他两眼,她笑得前仰后合,两个小抓髻一颤一颤的,像是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事情,“我偷偷的告诉你,当年盘古从这里化形的时候,还是我帮的忙呢,你要我帮忙你就直说。”
杨易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年盘古化形,还是她帮忙的——这话若是换个人说,杨易只当是无稽之谈。
可这娃娃端的是神异,来无影去无踪,根脚连他都看不透,又是从这等开天辟地之前的圣地之中冒出来的,这话由她说出来,由不得人不信。
"怎么,不信呀?"
灵儿见杨易不吭声,撇了撇嘴,两只小手往背后一背,绕着杨易踱了两步,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考校后辈的老前辈。
"信与不信,都不打紧。"
"你想要那朵混沌青莲,我就帮你。不过这青莲不是摘的,也不是抢的,得你自己去坐。"
她抬起小手,朝着莲池正中央那方空莲台一指。
"喏,你坐进去吧,就坐到那中间的位置就行了。"
杨易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莲池中央,八朵仙葩拱卫之间,那方宝光黯淡的空莲台静静浮在混沌元光之上。
杨易沉吟片刻。
以他的道行,自然看得出来,这方莲台绝非寻常之物。
与三十六品混沌青莲的气息同出一源,这哪里是什么莲台,这分明就是当年孕育盘古大神的那方莲台的玄座。
灵儿见他沉吟,也不催促,就站在旁边晃着小脚等他,一副你爱坐不坐,反正机会就这一回的表情。
到了他这个境界,世间能让他心动的东西已经不多了,可眼前这场造化不同这关乎他道行的再进一步,关乎他心中那个盘了多年的疑惑。
开天的道理,到底是谁的道理?
或许答案,就在这方莲台之中。
杨易不再犹豫,足尖轻点,身形飘然而起,稳稳落在了莲池中央在那方空莲台之上,盘膝坐了下来。
坐定的一瞬,杨易周身窍穴自行张开,体内鸿元大道缓缓流转,与莲台之中那些干涸的纹路遥遥相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方莲台在欢迎他,像一方干涸了万万年的田,终于等来了一粒种子。
灵儿在池边拍了拍手,"坐稳了啊,接下来就看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