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院之中,梵音袅袅,琴音如水。
金蝉子上前一步,躬身一礼道:"贫僧金蝉子,自东土而来,西行传道,路经宝刹,闻大师琴音通神,特来问学。"
天龙僧人按弦的手指停了,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向来浑浊的老目,在金蝉子身上仔仔细细扫了一圈。
"问学?"
天龙僧人慢条斯理道,"你要问什么学?"
金蝉子道:
"贫僧所修,乃取经传道之学,以经度人,以道化世,此心此志,九死未悔。"
"取经传道,以经度人。"
天龙僧人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他这一笑,满是讥诮。
"和尚,老僧在这天龙寺里枯坐了一千年,听过的经,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老僧且问你,你取经,取的是谁的经?你传道,传的是谁的道?你十世修行,九次死在西行路上——你每一世临死之前,口中念的是什么?是经还未到,众生未度。"
"你念了九辈子,老僧听你九辈子的遗音,听来听去,只听见四个字。"
天龙僧人竖指一划琴弦,铮然一声。
"这四个字便是执念不化。"
金蝉子浑身一震。
"你管执念叫道,道就成了你的牢笼。"
天龙僧人淡淡道,"你这种人,老僧见得多了,嘴上问的是学,心里求的是个证字——非证此道,死不瞑目。"
"既是如此,老僧今日,就替你们三个,把这心门开一开。"
话音落处,十指落定。
天龙僧人双手抚琴,铮、淙、呜、咽——琴音一起,竟无半分佛门庄严,反倒像千万人在同一瞬里哭笑怒骂,百感交集,铺天盖地。
正是这老僧参悟的天龙八音。
喜、怒、哀、乐、惧、爱、憎、欲——人之八种情绪,尽在此琴。
这琴音的可怕,不在声大,而在它根本不往耳朵里钻,它径直往心里钻。
音为钩,情为饵,人心之中,凡有一丝执念未化,八音便顺藤摸瓜,一头扎进那执念深处,将人整个拖了进去。
杨戬只觉眼前银光一闪,再定神时,人已站在一片崩碎的九天之上。
他法相早碎,天眼滴血,三尖两刃刀崩了刃,而那天裂开的口子后面,是无边无际的混沌,秩序尽丧,纲常尽毁,他一刀劈落,混沌分开,又在下一瞬轰然合拢。
他劈了千刀万刀,混沌愈合了千次万次。
"秩序的道……不该是这样……"
杨戬嘶吼着,再度挥刀。
猪八戒看见的,是云寨洞的灯火。
灯下有人唤他"夫君",桌上热菜还冒着气,卯二姐的云层里若隐若现,他伸手去够,近了,又远了。
他走了一辈子,那灯火永远在前方虚空里面。
"俺不取经了……俺就想回去吃口热饭……"
他跌跌撞撞,永永远远地追着那一片虚空。
金蝉子看见的,是黄沙。
大漠无垠,烈日当头,一条古路笔直伸向天边。
古路两侧,累累白骨一字排开,一具,十具,百具——每一具白骨,都披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袈裟。
九世尸骨,在路旁静静看着他。
"这一世,能走到吗?"
金蝉子盘膝坐在黄沙中央,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口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能走到……一定能走到……"
禅院之内,三人已各自沉沦,气息时强时弱,如风中残烛,偏偏谁也喊不醒,谁也拉不动。
唯有一人,还站在原地。
孙悟空抱着铁棒,左看看,右看看,挠了挠腮。
只有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琴声在他听来,就是琴声,叮叮咚咚,说不上好听,也说不上难听,跟酒楼里瞎子拉的二胡,没什么两样。
"喂。"
孙悟空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又凑到金蝉子眼前挥了挥手,金蝉子眼都不睁,只顾在沙海里念经。
孙悟空脸上的嬉笑一点一点收了。
他缓缓转过身,混元铁棒自耳中飞出,迎风一晃,直指琴台。
"你这秃驴——"
孙悟空龇出獠牙,一字一顿道:"对我师父们,做了什么?"
天龙僧人拨弦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老目之中讶异之色毫不掩饰。
八音齐发,四人在场,三个陷入了沉寂之中,唯独这个猢狲,站得笔直杀气腾腾,眼里除了怒火,什么都没有。
"怪了。"
天龙僧人不信邪,十指连拨,一道专钩怒音的弦声离琴而出,如一根看不见的钢针,直直扎向孙悟空的心口。
铛。
那声音撞进去,如撞在一口万年寒铁铸就的钟上,激出一声空响,便再无下文。
天龙僧人眉头皱起,又一连试了三音,喜、哀、惧——音音如此。
进得去却怎么也落不下。
这猢狲心里像没有底,八音探进去,空落落的,像是什么都钩不住一般。
天龙僧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道:"天龙八音,对的是人心八种情绪。喜、怒、哀、乐、惧、爱、憎、欲——只要还是人,只要心里还有一丝放不下的东西,八音便有钩可下,有魔可化。"
"你这猢狲……"
他歪着头,眼底透出真真切切的困惑,道:"莫不是没有情绪?"
"情绪?"
孙悟空咧嘴一笑,只是那笑里没有半分笑意。
"俺老孙在阿鼻地狱里,熬了不知多少万年,刀山滚过,油锅炸过,万鬼噬心,业火焚魂——那炼狱里的一切,变着法儿地往俺心口里钻,喜怒哀乐惧爱憎欲,变着样儿地给俺来了一遍又一遍。"
"刚开始,俺也怒,也怕,也哀。"
"到后来,全都烧没了。"
"俺这颗心,早就在阿鼻地狱里熬成了空的,天地人三籍,无一名姓;因果轮回,无一笔账册。你这破琴,勾得着谁?"
天龙僧人怔住了。
他痴迷音律一千年,自负听尽人心,头一回见到一个"听"不进去的人。
不在天地人三籍,不受因果加身——这天地间万般神通,十有八九是顺着因果道理走的,对付旁人,他是降维打击,对付这只猴,他是无的放矢。
"放人。"
孙悟空铁棒一顿,青石地面轰然炸开蛛网般的裂纹。
"俺数三声,把俺师父们放出来,不然——"
孙悟空抬棒指了指身后的山门、大殿、满寺的飞檐斗拱。
"俺先拆了你这破庙,再砸了你这破琴!"
天龙僧人看着他,忽然双手离了琴弦,整了整僧衣,竟对着那碗口粗的铁棒,坦然一笑。
"贫僧不是你的对手。"
"你大可将贫僧杀了,一棒打杀也好,拆了天龙寺也好,贫僧绝不还手。"
"只是,"
天龙僧人慢条斯理道,
"困住他们的,不是贫僧,是他们自己。心魔由执念而生,执念是他们自己的,贫僧只是替他们把那扇门推开了,这门后的路如何,得他们自己走出来。"
"再者说——"
天龙僧人眼皮一耷拉,慢悠悠补了一刀,"是你这师父,要问学在先,贫僧在自家禅院里弹自家的琴,是你们自己走进来的。"
孙悟空:"……"
孙悟空满腔的杀气卡在喉咙里,人家把脖子洗干净了让你打,况且人家句句在理,确实是你师父先上前"问学"的。
孙悟空这辈子头一回发现,讲道理,比打一架难多了。
孙悟空在天龙寺的禅院门口,整整守了半个月。
头三天,他还有耐心。
他搬了块青石坐在院门口,变出一堆瓜果桃梨,一边啃一边等,心想师父们参禅悟道,困个一时三刻的,也就出来了。
第七天,瓜果吃完了他开始围着禅院打转,玄天法眼把三人的里里外外看了八十一遍,可看见的,只是一具具盘坐如泥塑的肉身,气息平稳,面色平静,谁也没醒。
第十二天,他冲进去对着琴台吼了一整天。
到了第十五天头上,连那一寺的老和尚都懒得搭理他了。
孙悟空蹲在门槛上,抓耳挠腮,把一根铁棒敲得梆梆响,终于一跺脚站了起来。
"等不了了!"
"再这么等下去,等他们仨出来,黄花菜都凉了,这道也别传了!"
"搬救兵!俺去搬救兵!"
他一个筋斗翻上云霄,辨了辨方向,径直往东而去——师父心魔困体,这是心病得找懂行的。
筋斗云快逾闪电,一日之间,越过了十万大山。
前方的天地,忽然变了。
一道长城,横亘在云海之上。
那长城不知有多长,东不见首,西不见尾,黑色的墙体如一条沉睡的巨龙,伏在东方与西方的交界之处。墙体之上,没有砖石土木的缝隙,通体是由亿万道剑气凝铸而成,剑意冲霄,将整片天穹都撑住。
剑气长城,人道镇守天道的长城。
东方人道兴盛,西方天道西来,而这道长城,便是横亘在两者之间替人道挡住天道侵蚀的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屏障。
长城之上,正有人作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歌声苍老,却不颓唐,一字一句皆引动长城之上的浩然之气随之共鸣,亿万里云海,竟随着那歌声一涨一落,如潮汐一般。
唱歌的是个老儒生。
青衫方巾,负手立在城墙垛口之上,须发皆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正是如今的儒圣比干。
孙悟空眼睛一亮,一个筋斗翻落下去,稳稳砸在比干身边,伸手就去拽他的袖子。
"比干老倌儿!快跟俺老孙走一趟——"
然而比干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唯有周身一层天地浩然之气,被这一拽激得微微荡漾,如水波般荡开一圈,又归于平静。
比干扭过头来,看清来人,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我当是谁,你这猢狲,不在西行之路上好好传道,跑到这剑气长城之上撒什么野?"
"老先生莫说笑!"
孙悟空抓着他的袖子不撒手,急声道:"出大事了!俺师父金蝉子,俺二哥杨戬,俺那呆子师弟猪八戒,叫一个什么天龙寺的秃驴,用琴音困住了,一困就是半个月!"
"那秃驴说什么八音化心魔,俺也不懂,反正人怎么都叫不醒!那秃驴自己说没办法,俺寻思这天地间总得有办法的,第一个就想到您老人家了!"
比干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
"天龙八音……"
比干捋了捋长须,眉头微微蹙起,"以音入道,以情为饵,老夫也听过这位音痴僧人的名号。"
"老倌儿你知道?那你快跟俺去!"
"去了,也无用。"
比干摇了摇头,望着西方云海,缓缓道:"音律之道,贫儒确实通得一二,昔日在鸿元大天尊座下听道,琴之一道,贫儒也曾涉猎。"
"但贫儒六根不净,心中有国,有这一道长城,有身后亿万苍生。执念未化,六根不净,老夫若去了非但救不出人,自己也要被那八音钩了进去,陪他们一并困着。"
孙悟空急得直跳脚:"那怎么办?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莫急。"
比干竖起一根手指,止住他的话头,眼中透出几分追忆之色。
"当世之中,若论音律之道非你师母不可,此人便是鸿元大天尊杨易的正妻,你的师母。"
"当年五关之外,人教圣人出关截取朝歌气运,是你师母一袭白衣,独坐阵前,一曲天音。"
"那一曲天为之低,云为之止,万军甲叶无声,圣人闻之折眉。"
"什么?!"
孙悟空惊得差点把下巴掉到城墙上,"俺那位师母……一曲就把圣人给唱折眉了?!"
他跟着杨戬他们混了不少时间,从来只见过苏妲己在杨易身边温婉如水的模样,端茶,研墨,低眉顺眼,活脱脱一个寻常妇人——结果你告诉我这是个能把圣人唱得折眉的狠角色?
"在哪儿在哪儿?"
孙悟空一把又攥住比干的袖子,"俺师母在哪儿?俺这就去寻她!"
比干抬手,指了指天边。
"四海之外,还有一海,名曰无限海,海无边际,水无止境,你师母如今,便在那无限海上。"
孙悟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天边云水一线,茫茫无际。
他挠了挠腮,一脸茫然。
"四海之外……还有海?"
"海外有海,天外有天,猢狲你的筋斗云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翻得过去吗?"
孙悟空刚要答话,比干已经抬起了手。
老儒生大袖轻轻一拂,一股沛然莫御的浩然之气自长城之上拔地而起,裹住孙悟空,化作一道白色长虹,朝着那茫茫海天尽头轰然射去。
"哎——老倌儿!你倒是把话说完——
不知飞了多久。
比干那一拂之力,裹着孙悟空越过了四海的尽头,越过了罡风雷火的九重天外,直飞到孙悟空自己都数不清翻了多少个筋斗,前方的浩然之气才缓缓散尽。
一片海出现在脚下。
那海当真是无限——目力所及,没有彼岸,海天相接之处,水与天融成一色,连上下都分不出来。
海水不流,不涌,不起浪,平静得像一面铺到了天地尽头的镜子。
海之中央,浮着一座岛。
岛上宫阙俨然,紫气缭绕,宫门匾额之上四个古字——
鸿蒙道宫。
孙悟空按下云头,落在岛外。
还未近前,一股清灵之气便扑面而来,那岛上简直是把三界的造化都搬来了:琼林玉树,琅玕碧草,芝兰生于阶前,灵泉流于石上。
几十株桃树高可参天,枝头结的果子个个有碗口大,紫纹缃核,香气隔着半座岛往鼻子里钻。
孙悟空的眼睛直了。
他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独见了好东西走不动道。
当年把九野天庭搅了个底朝天,一半就是因为这张嘴。
他咽了口唾沫,一步一步挪到最近那棵桃树下,抬起手,指尖离那紫纹灵桃只有半寸——那只曾掀翻过玉虚宫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好半天,一寸一寸,收了回来。
大师傅的东西,没经他老人家点头,一颗桃核都不能碰。
孙悟空跟着杨易修行那些年,心中却很敬畏,再者说人家把徒弟的玄天法眼都顺手开了,一片心意全在西行上,你前脚走,后脚偷人家道宫的桃子——
"咳。"
孙悟空背着手,目不斜视地从桃树下走了过去,走得大义凛然,走得腮帮子直抽。
花海深处,有琴声传来。
孙悟空循声而去,穿过一片开到荼蘼的桃花林,眼前豁然一亮,但见万花丛中,立着一座小小凉亭,亭前无边的花海一直铺到天边,芍药、牡丹、昙花、优昙,万千灵种,争奇斗艳。
花海之间,一个白衣女子正俯身剪枝。
孙悟空定睛一看,脚步骤然停住。
他这辈子见过的仙子神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瑶池的仙女他见过,九天的神女他也见过——可那些女子,和这个女子放在一起,便如萤火之比皓月。
怎么形容呢?
那不是美。
美这个字,到了她身上,显得太单薄了。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身的灵气锋芒尽数敛去,素衣素裙,青丝松松挽着,手里一柄小小的花剪——可就是这副寻常的作派,反倒让人觉得,那满岛的灵根仙果、无边的花海、连这海外的无限之海,都不过是替她妆点院落的摆设。
正是自己的师母苏妲己。
孙悟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紧走几步,撩衣便拜。
"弟子孙悟空,拜见师母!"
苏妲己转过身来,她看清来人,眉眼一弯,浅浅的笑了。
"是悟空啊。"
这一笑满岛的花都失了颜色。
苏妲己放下花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起来吧,一家人行什么大礼。你倒是长进了,比在杨易身边的时候,沉稳多了。"
孙悟空站起身来,脸上的嬉笑没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师母,弟子此来,是有急事相求。俺师父金蝉子,西行路上叫一个天龙寺的僧人困住了——那秃驴以天龙八音化心魔,俺师父困在心魔里半个月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俺二哥杨戬,也跟着一并陷在里面,昏迷不醒……"
说到这儿,孙悟空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就是师母您那口子,瑶姬大帝的逆子。"
"瑶姬姐姐的儿子,那也是我的儿子什么逆子不逆子的。"
"走吧。"
苏妲己点了点头,直接答应了下来。
孙悟空却愣在原地。
走?
就这么走?
他方才进岛之时,特意放开神识把这鸿蒙道宫扫了一遍——满岛的灵气磅礴如海,可偏偏师母苏妲己身上,干干净净一丝灵气都没有。
经脉是凡人的经脉,气血是凡人的气血,连脚步落地,都是凡人的轻重。
一个凡人,去破天龙八音?
孙悟空挠了挠腮,斟酌着开口道:"师母,那天龙僧人说了,八音化心魔,钩的是人心执念,修为再高深,六根不净也要中招。俺寻思着您是不是……备一件什么法宝?或者传个信,请大师傅回来一趟?"
"倒也不必。"
苏妲己弯腰,从花丛边的果架上摘了几个灵果,用帕子包了,塞进孙悟空怀里。
苏妲己笑道:"哪有让你空着手走的道理,这岛上的瓜果,比天庭的蟠桃不差,给你路上吃。"
说完,她转身走进凉亭,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行装——一身素白的广袖长裙,外罩轻纱,长发以一支木簪挽起,通身上下依旧没有半分灵气波动。
"走吧。"
苏妲己抬脚,走出了第一步。
只一步。
孙悟空眼前的天地骤然扭曲,海岛、花海、道宫,连同那面无限的海镜,尽数在身后坍缩成一点——时空辟易,乾坤倒转,四海的罡风、九天的雷火、东胜神洲的云层,如走马灯一般在两侧疯狂倒退。
苏妲己就在前方三步之外,素衣猎猎,步履从容,一步一世界。
孙悟空大惊,催开全身功体。
大罗金仙后期的法力轰然运转,筋斗云催到极致,玄天法眼灼灼生光,整个人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长虹,咬着牙狂追。
他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非但追不上,与师母之间的距离,还在一分一分地拉开。
"师母这是什么神通?"
苏妲己的声音悠悠传来,云淡风轻的说到:"悟空,跟紧些,这不过是普普通通的——空间法则的运用罢了。"
当那座熟悉的山门出现在云海下方时,孙悟空整个人都是懵的。
从这里到海外无限海,他当初跟着比干的浩然之气飞了不知多少时日,如今师母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就回来了。
这还叫"普普通通"?
那若是不普通的,又该是什么样?
孙悟空咽了口唾沫,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一个筋斗先落了下去,朝着禅院就喊:
"秃驴!俺搬救兵回来了——"
禅院之中,琴声未歇。
天龙僧人盘坐琴台,半个月了,他连姿势都没换过。
院中三具肉身依旧盘坐如泥塑,气息微弱,眉心各自笼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
听得这一嗓子,天龙僧人眼皮微抬,他先看见的是孙悟空,随后,看见了落在孙悟空身后的那个素衣女子。
那女子身上没有半分灵气,行止之间,如闲庭信步。
天龙僧人的眉头,拧了起来。
"阿弥陀佛。"
他宣了声佛号,语气却淡得听不出慈悲。
"佛门清净之地,修禅证道的道场。你这猢狲搬来的,竟是一介妇人。"
"妇人擅入清修之地,成何体统,回去吧,这里不欢迎你。"
苏妲己闻言,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禅院。她环视一周,看了看那方没有佛像的石台,看了看石台上的古琴,又看了看琴前枯坐的老僧,忽然笑了。
大师这禅院,连一尊佛像都没有,供的不是佛,是一张琴。修的不是禅,挂了个寺字,行的却是以音钩心、困人半月不醒的事这也叫清修?"
天龙僧人眼皮一掀。
"贫僧困的,是他们自己的执念,心魔由己而生,非贫僧强加。"
"是吗。"
苏妲己淡淡的扫视了一眼,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高深道理,只问大师三个问题。"
"大师答得上,我转头就走。"
天龙僧人不语,算是默许。
"第一问八音钩人,钩出的是执念。可执念若不化,本也会随人入灭,何劳大师代劳?大师这一钩,是救他们,还是证自己?"
天龙僧人瞳孔微缩。
"第二问,金蝉子十世修行,问学之心,正是向道之心。大师不答其问,反断其道,说他执念不化——敢问大师,修道之人,哪个没有执念?大师枯坐千年守着一张琴,这痴字,又算不算执念?"
苏妲己不等他开口,第三根手指已经竖起。
"八音化魔,困人半月。大师口口声声说门要自己走出来,可这半个月,琴音可曾歇过一刻?琴音不歇,心魔之门便日日新锁——大师究竟是想让他们走出来,还是想让他们永远走不出来,好证一证你那执念不化四个字?"
禅院之中,死一般的寂静。
天龙僧人的嘴唇动了动,
三个问题,如三根钉子,一根一根把他钉在了琴台之上。他枯坐千年,自恃听尽人心,今日头一回,被一个一丝灵气皆无的妇人,问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半晌老僧缓缓垂下眼皮。
"女施主好锋利的口舌。"
"不是口舌锋利。"
苏妲己淡淡道,"是大师修了天龙八音,本是一番造化,可你只知其理,不知其道,音为钩,情为饵——这是理。"
"任其沉沦,还是引其超脱——这是道。"
"你不知度化,好好的八音造化,叫你练成了一把枷锁,这在本宫看来是误人不浅。"
天龙僧人脸色大变,急忙问道:"听女施主此言……你也通此道?"
苏妲己莞尔一笑,道:“倒也是会一些,不过本宫亲自会你,那是欺负小辈,这样吧,给悟空一炷香的时间,再来会你。”
孙悟空一脸懵逼,这特么我也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