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厅长,你也听到了……”张国涛摊开双手,脚步沉重地走到鲍远东跟前,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苦衷,“这真不是我张国涛不讲情面,不顾咱们政法系统的香火情。我是市局的局长不假,但我头顶上还有市委,还有省委省政府啊!黄省长这通电话打得这么直白,甚至可以说是疾言厉色!他老人家已经把话彻底封死了,你让我怎么做?我真的是…真的是很难办啊!”
张国涛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委屈至极。
但实际上,这不过是他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浸泡多年修炼出来的保命绝技——两头叫屈,哪头也不得罪死。
鲍远东当然知道难办。他太清楚黄琦云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下场意味着什么了。那是泰山压顶般的政治攻势!
可是,他能退吗?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就是牢底坐穿!
鲍远东猛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国涛。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惶恐与焦躁,决定改变策略。
既然硬压不行,那就只能打感情牌,用利益和系统内的壁垒来捆绑张国涛了。
“国涛啊……”鲍远东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张国涛的手腕,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知道黄琦云那只老狐狸给了你多大的压力。可是,你必须要把这件事情给我死死压住!不能让他牵着走!”
张国涛面露难色,刚想抽回手,却被鲍远东死死攥住。
“你听我说完!”鲍远东压低声音,破釜沉舟似的说:“我现在,立刻,马上就会去省委找刘洋进书记!但是,你在省城这边,绝对、绝对不能抢着给黄琦云上报材料!你如果这个时候急着表忠心,把那些未经省厅核实的所谓‘证据’交上去,我就会瞬间陷入极度被动的死局!”
鲍远东眼神锐利,直刺张国涛的心底:“国涛,我们以前在工作上的交往或许不深,但是,你别忘了,我们穿的是同一身警服,吃的是同一碗饭!我们都是政法体系里的人!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必须要团结!绝对不能让他们那些外人,牵着我们警察的鼻子走!你要明白,那些材料一旦失控,整个汉东省的政法系统都要跟着地震,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吗?”
张国涛在心里冷笑。什么政法系统的团结?这他妈的不就是想让我给你当垫背的吗?
“鲍厅长,这不是我报不报的问题,黄省长那边……”
“——你听我说!”鲍远东知道一般的大道理已经稳不住张国涛了,他猛地咬紧牙关,决定抛出那个足以震碎张国涛心理防线的终极炸弹。
鲍远东凑到张国涛的耳边,瞧瞧说:“你以为这只是一起普通的涉黑案吗?你以为黄琦云为什么会对一个下乡挂职的副县长这么上心?我实话告诉你,国涛,那个刘千越……他是省委书记刘洋进的亲生儿子!”
轰!
这句话一出,张国涛整个人如遭雷击,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是真的懵了!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嘴巴微微张开,甚至忘记了呼吸。
在此之前,他结合向雄海交上来的绝密卷宗,以及省长黄琦云那不合常理的过度关注,心里隐约有过一些极其大胆的猜测,觉得那个刘千越背景可能通天。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背景竟然通到了汉东省的天花板!
刘洋进的亲儿子,跑到下面去搞黑社会,还牵扯命案,现在被死死地咬住了!
难怪!难怪黄琦云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那么强硬,甚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难怪他要亲自挂牌督办,这是绝佳的政治核武器啊!
只要把这件案子做实,黄琦云就能借此机会直接掀翻刘洋进,彻底掌控汉东省的最高权力!
张国涛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
自己,现在是结结实实地被夹在这两股势力的中心了啊!
看到张国涛那副惊骇欲绝的表情,鲍远东知道自己的底牌起作用了。
他立刻上前一步,紧紧逼视着张国涛,继续施压:“这件秘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我绝对不会将它告诉你!因为这牵扯太大了!现在你明白了吗?这不是我鲍远东一个人的事,这是刘书记的事!”
鲍远东拍了拍张国涛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几分威逼利诱意思说:“我现在就去省委找刘洋进书记当面汇报。所以,你这边,一定要给我做好最充分的准备!稳住阵脚,拖延时间!可千万不能让黄琦云牵着鼻子走,被他当了枪使!懂了吗?”
张国涛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咽了一口唾沫,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时候,绝不能拒绝鲍远东,否则这头绝望的孤狼随时可能反咬自己一口;但也不能彻底得罪黄琦云,那可是随时能摘掉自己乌纱帽的省长。
最好的办法,就是顺坡下驴,两面三刀。
张国涛当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换上一副凝重表情说:“我明白了,鲍厅长。您既然把这么机密的底交给了我,我心里就有数了……这事关刘书记的公子,也是事关咱们汉东省的大局,我肯定会掂量着做的。您放心,我不会乱来。”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鲍远东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半座大山,“我已经安排了几个省厅最信得过的核心心腹过来了,刚才我也给他们看过了向雄海留在这边的部分案宗副本。接下来,你带着他们,再去把那些材料仔仔细细地过一遍!”
鲍远东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做出了弃车保帅的决定:“我们现在的核心目标,就是止损!一定要把案情的牵涉范围降到最低!最坏的准备,就是让秦峰那帮涉黑分子全部进去顶罪,把所有的脏水和责任都推到他们头上!但是,刘千越绝对不能有事!不能让材料上出现任何指向他的实质性证据!知道吗?”
“明白了!鲍厅长,您赶紧去省委吧,这边我来盯着。”张国涛满口答应,眼神无比坚定。
鲍远东没有再废话,抓起桌上的公文包,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局长办公室。
看着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张国涛挺直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激动地拿过许久不愁的烟点上了一根。
“刘洋进的亲儿子啊……吁……”
张国涛吐出一口浓烟,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汉东省的天啊……
鲍远东啊鲍远东,你以为你还能捂得住吗?
那份材料,早就被向雄海那个愣头青给捅到省纪委丁振良的案头了!
黄琦云既然敢给我打那个电话,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全面的围剿准备。
你现在去刘洋进,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张国涛心里已经做出了决断。
配合鲍远东精简材料?
可以。
拖延上报黄琦云?
也可以。
但他绝对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鲍远东派人来“指导”办案的每一个细节,都变成留存的证据,在最关键的时刻,作为自己向黄省长投诚的完美投名状。
——
另一边,鲍远东坐上了那辆黑色的奥迪专车,立刻吩咐司机:“开警灯!最快速度赶去省府!”
司机不敢怠慢,警笛声骤然响起,黑色的奥迪车在省城的车流中疯狂穿梭。
坐在后排的鲍远东,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感觉自己前半生苦心经营的权力大厦,似乎摇摇欲坠了……
就在这时,放在身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鲍远东低头一看,来电显示正是——“刘书记”。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刘书记。”
“你现在在哪里?”电话那头,刘洋进的声音压抑得极低,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透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书记,我现在正在车上,正赶往您的办公室。”鲍远东赶紧回答。
“张国涛那边怎么说的?省城的情况到底控制住没有?!”刘洋进厉声追问。
鲍远东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不能在电话里说实话,否则刘洋进可能会在电话里直接发飙。
“书记,情况……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得多。”鲍远东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说:“张国涛那边态度有些暧昧,黄琦云省长刚刚亲自给他打了电话施压。我觉得,很多细节在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到了您的办公室,当面向您做详细汇报。”
“啪!”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鲍远东听着手机里的盲音,额头都不由自主出汗了。
……
五分钟后,刘洋进办公室。
门刚被推开,鲍远东赶忙将手中的卷宗推到办公桌上。
鲍远东还没来得及开口叫一声“书记”,刘洋进直接抄起那厚厚的牛皮纸袋嗖的一声,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砰!”
纸袋散落,里面那七十多页的绝密卷宗、口供复印件、资金流水单,如同雪片一般在办公室的名贵地毯上散落开来。
“都是你他妈干的好事!!”
办公桌后,刘洋进双目赤红,如同发狂的雄狮。
指着地上的材料,“你他妈的还以为这些东西是什么秘密了吗?给我看什么?!马朐县那个叫向雄海的副局长,早就实名递交到省纪委了!丁振良书记上午的时候,已经当面把这些东西给我看过了!!”
鲍远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砸打懵了,几张口供纸飘落在他脚边。
“书记,我……”鲍远东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愤懑。
这他妈的怪我吗?!
这全是你那个惹是生非、不知死活的好儿子搞出来的事!
是他在下面狂妄自大,主动去招惹背景深不可测的蒋阳;
是他不听劝阻,非要带着黑社会去火拼;
现在出了事,你他妈的把所有的锅都甩到老子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