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无不尽地说?”刘洋进冷声重复了一遍。
他太清楚黄琦云这只老狐狸的手段了。
在这个省委常委扩大会议的最高殿堂里,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记录在案的政治炸弹。
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黄琦云会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毫无顾忌地提及“刘千越”这三个字。
毕竟,无风不起浪……
在这种决定汉东省政治走向的重要会议上,一旦自己那个惹是生非的亲生儿子被牵扯进来,哪怕最终查无实据,那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省委一把手的威信,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刘洋进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当即厉声提醒道:“琦云同志!我必须要提醒你,这里是省委常委会!我们开会,是讲究一个分寸、讲究组织纪律的!你可以放开了说,只要是基于事实、合情合理的,你完全可以说。但是!”
刘洋进的目光死死盯住黄琦云,“不要在这里信口雌黄!更不要把一些没有任何证据、道听途说的事情,当成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放出来大放厥词!这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也是对我们同志的不负责任!”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实质上就是用“纪律”和“证据”两座大山,企图直接封死黄琦云的嘴。
然而,黄琦云既然敢在这个时候发难,又怎么可能被这几句官腔吓退?
“没有证据?呵……”黄琦云不仅没有丝毫退缩,反而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嘲弄,七分笃定。
他身子微微前倾,迎着刘洋进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刘书记,您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事关我们省公安厅一把手的政治清白,我怎么可能没有证据就随便乱开黄腔呢?”
说罢,黄琦云根本不给刘洋进再次开口打断的机会,直接转过头,冲着一直站在会议室边缘、负责会议服务和文件收发的省委办公厅工作人员喊了一声:“小张!”
“黄省长……”那个叫小张的年轻科员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小跑着上前两步,微微躬身。
“去,把那边工作台上的资料,拿过来。”黄琦云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叠厚厚的牛皮纸袋。
小张不敢怠慢,赶紧跑过去,将那厚厚的一摞文件抱了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到了黄琦云的面前。
黄琦云看了一眼面前如同小山一般高的复印件,眉头微微一皱,故作不满地训斥道:
“你这同志,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你把这么多材料全都堆在我这里干什么?赶紧的,分下去去给各位常委们都发一份,让大家都好好看看,看看这所谓的‘没有证据’,到底是个什么触目惊心的东西!”
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小张抱着那一摞材料,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虽然只是个底层的科员,但他不傻啊!
能在省委办公厅核心会议室里端茶倒水的,哪个不是人精?
今天这会议的气氛,简直比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还要压抑。
省委书记和省长公开叫板,他一个小小的办事员,如果这个时候真的听了黄省长的话,把这明显是针对领导的黑材料发给所有常委,那他明天就可以直接卷铺盖去街道办了。
小张根本不敢往外迈出一步。
他只能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刘洋进,等待着真正的一把手的吩咐。
见刘洋进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小张又像抓救命稻草一样,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负责记录会议内容的省委办公厅王主任。
王主任何等精明?
那是在官场里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了。
在黄琦云喊小张拿材料的那一刻,王主任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惊天凶险。
此刻,感受到小张求救的目光,王主任直接把头低了下去,完全装作看不见小张的窘迫。
看着小张僵在原地、进退维谷的惨状,刘洋进冷哼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那一摞材料是什么东西。
绝对是黄琦云趁着开会前半小时的空隙,安排他自己的人,将之前向雄海递交到省纪委的那份绝密举报材料,快速复印出来的副本!
“什么东西啊……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我先看看。”刘洋进不能任由气氛这么僵持下去,他必须掌握主动权,于是他板着脸,伸出了一只手。
小张如蒙大赦,赶忙从那一摞材料的最上面抽出一份,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就要递给刘洋进。
刘洋进的手刚碰到那份牛皮纸袋的边缘,就在指尖感受到那厚重分量的一瞬间,他心里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了。
他知道,绝对不能让这份材料在常委会上公开流转!
哪怕只是发下去看一眼,那白纸黑字的口供、资金流水,都会在各位常委的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啪!”
刘洋进简单翻看了几眼之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简直是胡闹!”
刘洋进厉声呵斥,吓得小张浑身一哆嗦。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没有经过事实验证,没有经过任何组织调查取证的,纯粹是信口雌黄、污蔑陷害的东西!”
刘洋进指着材料,怒目圆睁,“这种散发着政治阴谋味道的脏水,你竟然还敢拿到省委常委会的桌面上来?你还拿出来干什么啊?!是嫌我们汉东省现在还不够乱吗?立刻给我收起来!这种东西,就不配出现在这里!”
刘洋进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像刀子一样扎向黄琦云。
他在用一把手的绝对权威,强行定性这份材料的性质——阴谋、脏水、不配出现!
然而,黄琦云也不是善茬。
能在汉东省蛰伏这么多年,跟刘洋进分庭抗礼,他的政治手腕和心理素质,早已经修炼到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境界。
面对刘洋进的雷霆之怒,黄琦云不仅没有动怒,反而爽朗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刘书记,您这火气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黄琦云一边笑着,一边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
而后,从口袋里掏出眼镜布,轻轻擦拭着镜片,故意用这种轻松来给刘洋进压迫。
“刘书记,您说这材料是没有经过验证的脏水,好,我理解您的护犊之情。”
黄琦云戴上眼镜,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但是,如果我说,我黄琦云,今天就可以对这份材料中的所有内容兜底呢?”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常委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兜底?
这在官场上可是绝对的禁忌词汇!
没有谁敢对一份尚未查清的举报材料打包票,因为一旦查证不实,那是要承担连带政治责任的。
黄琦云却没有给众人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道:“我黄琦云,今天就可以在各位常委面前,在这汉东省委的最高会议室里,立下军令状!——如果这份材料中反映的关于鲍远东同志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的问题,有半点捏造、有半点不属实!我黄琦云,立刻引咎辞职!绝无戏言!”
嗡——
整个会议室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瞬间炸开了锅,虽然没有人敢出声,但每个人内心都在疯狂地震荡。
拿头顶的乌纱帽来做担保?!
黄琦云疯了吗?!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权力斗争了,这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上了赌桌,这是要跟刘洋进、跟鲍远东,进行彻底的、不死不休的政治梭哈呀!
鲍远东坐在下面,听到这句话,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住!
他妈的……
这他妈的够狠啊!
竟然敢立下这种军令状?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份材料里的东西,已经是铁证如山,毫无破绽了!
刘洋进也是心头剧震……
他万万没有想到,黄琦云竟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