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生他们在山上,自然见过曾经在铁门寨巡视的江尘。
现在在土匪窝子里面看到江尘,只以为看到了救星,说话时就朝着江尘冲了过去。
可刚往前冲两步,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不能再往前一步。
江尘看着两人,确实比之前消瘦了许多。
只能劝道:“陈师傅、张师傅,你们在这谷中过得还习惯吗?”
张福生看到江尘脸上的神情,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藏在二黑山中的土匪窝,背后的人就是三山镇的监镇江尘。
当即吓得连退几步:“你、是你!你给我们劫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江尘:“张师傅这说的什么话,那天夜晚要不是我的人救下,你们早就葬身火海了。”
张福生朝着江尘啐了一口:“我呸!肯定是你们放的火,你们就是蓄意放的那场火。”
旁边的陈永明赶忙将他拉住,生怕江尘发怒。
却也忍不住劝道:“江大人,私自造甲可是谋反的大罪,要抄家灭族的,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被拉到这里来,他们每日都要教这些人打造盔甲,没想到的这又谋反了。
江尘笑道:“给我打造盔甲是谋反?那你们在铁门寨上打造了盔甲,就不是谋反吗?”
“那不一样......那是给官府。”
“是官府还是赵氏?”
陈永明摇摇头:“不知道,我只要干我的活就行。”
在他眼里,赵氏就是官府,毕竟赵氏在外面行走的人,都有官身。
“那在这里,你们也只要干好活就行了,我给你们的待遇还比寨子上更好。”
“不一样,这不一样!”
在铁门寨上,是光明正大的。
可在这儿却要偷偷摸摸的,要是事发了,他们也逃不了一死,哪里能一样。
“那你们知道,铁门寨造出来的那些全裆铠,最后会用来干什么?”
张福生怒气冲冲:“当然是杀东獠杀北狄,还杀你们这样的山匪!”
江尘点点头:“杀不杀东獠北狄我不知道,等打够了数量,来杀我们是一定的。”
“是因为我们是山匪吗?不是!只是因为三山镇有粮食,有田地,山上还有铁矿。
而让他们控制了三山镇,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和外边一样,遍地饿殍,尸横遍野。
所以我做这些也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希望你们两个能理解。”
张福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旁边的陈永明却上前一步,跪倒在江尘面前:“江大人,我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求你放我们一条性命。
我家里还有老母妻儿,他们以为我死了,肯定活不下去了。”
江尘:“告诉我地址,我会想办法把他们接到药田谷来。”
两人顿时语塞,接到这药田谷来,还不如在外边呢。
陈永明只能眼巴巴地看向江尘:“江监镇要是不能放我,能不能帮我递个信,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就行。”
江尘摇头:“不行。”
陈永明垂下头,张福生张嘴又要骂,却被陈永明拉住。
江尘这才继续说道:“你们已经在这里给我们打造了全裆铠,现在出去了,以为还能活命吗?
怕是不仅你们活不了,连你们全家都要受拖累。”
被江尘这么一说,两人惊出一身冷汗,惊愕地看向江尘。
“我会找到你们的家眷,让人照顾好的。”
说着将两人拉了起来,开口道:“你们也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好好教,好好打铁。
等有人全学会了,我就放你们离开,再给你们一笔足够养老的银钱。”
张福生沉默不语,陈永明闷闷地应了一声:“是!”
江尘转身走了出去。
这自然对两人不太公平,但这世道什么时候公平过?
江尘走出去后,旁边的汉子对他说道:“监镇跟这两人说这么多干什么,不老实我找人收拾一顿就是了。”
这个看守药田谷的汉子,也是原本三山村的村民,名叫王福喜。
江尘并没跟他解释太多,而是看向谷口。
开口道:“最近有生人靠近山谷吗?”
王福喜摇了摇头:“这地方在山坳坳里,哪里有人能想到这里还有个山谷。”
江尘这才稍微放心下来,但随着谷里人越来越多,他也担心提早露了踪迹。
于是开口:“你让人在山谷四周都栽上树,只留一条隐蔽的小道,最好让人走到近前也发现不了入口,知道入口也得有人带路才能进来。”
江尘理想中的地方,应该是上林泊那样的。
只可惜陆路和水路没法比,只能尽量隐秘了。
王福喜环视一圈,点头说道:“成,我马上就安排人去弄。”
江尘又想了想,开口道:“你在谷内找几个工匠,做几个大风箱出来,试试能不能给炼铁的熔炉改改风箱,让鼓风更大一些。”
王福喜一一记下,安排人去做。
如今药田谷内也在大兴土木,除了铁匠学徒越来越多,也多了不少木匠,找几个人造风箱倒是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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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
秋风掠过三山镇,吹散了些许暑气。
连片的粟田翻着金浪,谷香蒸腾四散,几乎要将人香倒。
男人们赤着膊涌进田地,镰刀飞舞。
雪亮的刀刃划过秸秆,谷子成片倒下,渐渐在田边码成整整齐齐的小堆。
老人和孩子紧紧跟在后面,把散落的谷穗仔细捡进竹篮。
镇中。
肥皂作坊的烟囱一刻不停地吐出青烟,淡淡的皂角香溢满小镇。
邢家铺里叮当作响,江尘从铁门寨分得的铁料,大多都送到了邢克己这里,打造成农具和朴刀。
上林泊的码头上,几艘小船正忙着装卸货物。
如今粮价飞涨,江尘也拿出部分粮食和行商兑换其他物资,同时开始尝试性地向外售卖肥皂。
三山镇新建的土墙外,镇团练背着朴刀警惕地望着远方。
在几次冲突之后,已经很少有山匪敢来找三山镇的麻烦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周走投无路的流民。
那些人只要探着头看见镇内丰收的景象,就再也挪不动步子,哀嚎着乞求能留在镇上。
对这些走投无路的流民,江尘大多都收了下来。
能逃到这里来的,倒是极少有完全无法劳作的。
青壮被安排去田里割谷,妇人可以去肥皂作坊、织布坊或是豆腐坊干活,老人孩子则去田地里捡拾谷穗,清理杂草。
全都是按劳动获取工分,再用工分兑换粮食。
江尘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吃上饱饭,只能尽量不让人饿死。
涌进来的流民实在太多,江尘顺势提高了成为三山镇民的要求。
现在想要成为三山镇的正式镇民,除了要在镇上住满一年,还需获得足够的工分总额,另需没有任何劣迹。
这规定下去,倒是减少了三山镇不少的冲突纠纷。
傍晚,夕阳金晖毫不吝惜地泼洒在三山镇的土地上。
劳作了一天的人们扛着农具,说说笑笑地往镇上走。
新来的流民面色愁苦的多。
他们干的活也一点不少,但领取的工分却只能换取能够果腹的粮食。
但这些镇民只要交三成的田租,剩下的粮食就能全部自留,还有农具和牲畜可以借用。
这些都是他们在别处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他们本觉得能活着就不错了,但见到这些人,最大的愿望变成了能在三山镇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只可惜,三山镇的土地终究有限,即便是一直往小黑山方向开垦,也总有尽头。
于是,那些安顿不下的流民开始往长河村涌去,甚至夜宿在长河村旁边的荒地里。
在他们看来,这里离三山镇这么近,应该也是三山镇的地盘。
今年先把荒地占下,明年就能从镇子上领铁犁和牲畜开荒,到时候就有自己的田地了。
赵和泰也发现了这些如同蝗虫般涌来的流民,不停地派人驱赶。
可他那些佃户,平日里靠着他施粥活命,同样是饥肠辘辘。
哪里敢真的和这些走投无路的流民硬拼?驱赶几日,见吓不走之后,也就不管了。
更何况,现在长河村还多了一个新的地主。
江尘的大哥陈德明,几乎将所有赵和泰看不上眼的劣田薄地,买了过去,然后用三山镇的水浇灌。
这些没人要的地,今年收的粮食却比赵和泰那些上好的水田还多好几倍。
赵和泰越看越气,最终只能闭门不出,任由那些流民在村子外围游荡。
日头彻底落下时,江田才提着镰刀满脸笑容地从外面跑进来:“丰收啊丰收!咱们三山镇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好年景了!”
“今年还真是多亏了方老,他说的那沤肥的法子真管用啊!”
当初江尘把方土生带回镇子的时候,他就说过,用他的法子种田,能比别处多出两三成的收成。
虽然说当时为了活命,有些夸大其词。
但今年加上江尘早早修好的充足水利设施,确实每一亩田的产出都比往年多出三成。
就连那些新开荒的生田,也收获了不少粮食,看得人心中发喜。
“大哥,都说了不用你亲自下地了。”
江尘也才从砖窑回来,他这些天带着孙德地和手下的工匠研究水泥,终于摸到了一些门路。
江田现在大半时间都泡在田里,皮肤晒得黝黑,一说话就露出两排大白牙。
他把镰刀往墙角一靠,用一盆洗菜剩下的水冲干净腿上的泥点:“我不下地干嘛?总不能在家干坐着吧?”
“那些活你交给别人干,别人还能多赚点工分换粮食,你指挥就行了。”
江田也知晓江尘的意思,但还是摆了摆手:“放心,我都是看到哪里忙不过来才搭把手,没耽误别人干活。”
说着他又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走十几里路都见不到一个活人。
路边时不时就能看到一具干尸,太吓人了。
要不是你当初带着人修了那么多水库和水渠,今年咱们三山镇恐怕也是那样了。”
今年的旱灾实在猛烈,之前那场大雨过后,又是持续半个月的大旱。若是毫无应对,颗粒无收都是正常的。
能走到三山镇来的,已经是身体硬朗又运气不错的人,更多的人都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江尘问道:“永年县那边怎么样了?”
江田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房子全都空了,怕是县里没多少活人了。”
说着他又扭头看向江尘:“赵县令新官上任,估计很快就会过来收税,你备好没有?”
江尘随口道:“按律例交税就是了,有什么好准备的?”
江田撇了撇嘴:“如今整个永年县,能交得起税的恐怕就咱们三山镇和其他几个小村了,赵县令怕是没那么容易放过咱们。”
前些日子,江尘就得到了消息。
朝廷下旨,柳城县和永年县合并,仍称永年县,辖管两县之地。
新的永年县按现有的户数,已经算是大县了。
所以设县令、县丞、县尉。
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赵鸿朗,直接坐上了这个辖管两县的县令之位,统管两县的兵马庶务。
可惜江尘估计,他应该是开心不起来。
毕竟柳城县去年才遭过大难,人口至今没有恢复,今年永年县又成了这副模样。
他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县令,还没坐热乎,就已经成了光杆司令。
就算是如今旱灾,向朝廷上书请求免赋,那县衙运转也是需要银钱的,恐怕赵鸿朗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两个县能收税的,就这么几个地方。
最丰收的,毫无疑问就是三山镇,江田也是怕他逮出蛤蟆攥出尿来,用各种名义来收苛捐杂税。
如今的三山镇,大多数人都算是江家的佃户。
这些人,按江尘的要求上交三成的收成,便不需要再管各种田税。
但若是赵鸿朗稍加些手段,这三成肯定是不够缴纳朝廷赋税的。
“没事,现在的三山镇,也不怎么怕他。”
这世道,光靠一个名头可没那么容易收到钱。
对于赵鸿朗,江尘暂时不怎么担心的。
永年县遭难之后,三山镇已是附近数县最大的镇子之一。
手握如此多的粮食和青壮,即便赵鸿朗现在是两县县令,也不能随意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