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在草原上,很快等来了前来接应的苏绰部众人。
对方看着江尘身后的三百人,目光犹疑,但并未多说,带着他们一路往草原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枯黄草茎间透出的绿意便越浓。
江尘带着队伍,跟在前方骑兵身后走了两个多时辰,才远远望见天边隐约出现的牛羊群。
再往前,才是一座座御寒毡帐,其中有不少北狄人往来穿行。
大多面带菜色、身形消瘦,脸上满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部落的毡帐大致分为三片区域,正中间的主帐簇新厚实,两侧的毡帐却大多破旧漏风。那里的孩子个个面皮黝黑、身形瘦小,寒风里鼻涕糊了满脸。
江尘本以为苏绰部常年与赵国、三山镇通商,日子能过得十分宽裕。
但现在看来,也只是比其他部族稍好一些,普通族人的日子,还是强不了多少。
听到消息的拔突很快急匆匆地走出来,一见到江尘,立刻张开双臂,大笑着开口:“江镇主,没想到你竟然亲自来了!”
可目光扫过江尘身后的队伍,不由得一怔,低声问道:“这应该没有五百人吧?”
“镇子上一下子抽调太多人手,容易惹人怀疑。先带三百人过来,还有两百人留在山上,过几天再赶来。”
“原来是这样!”拔突不疑有他,江尘都亲自来了,他自然没有怀疑的道理。
说话时拉起江尘:“快随我进来,族长已经在帐中等候多时了。”
江尘走进部落,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想来营中还有不少伤员。
正要走进主帐,一个和江尘年岁相仿的青年走到拔突身前,打量着江尘一行人,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狄古语。
拔突一手按在胸口,弯腰行礼,态度恭敬地回话。
那青年与拔突说了两句,便扭头转身走了。
拔突神色有些尴尬,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看向江尘:“镇主,这边请。”
江尘点点头,侧身问向旁边的中年人:“他说什么?”
这中年人是胡四海花重金请来的北狄通译,名叫余子实。
平日胡四海做生意都带着他。这次被江尘好说歹说,才肯跟着一起来北狄。
到了别人的地盘,他当然不能只信拔突的话。
这次除了通译,他还带了高坚、丁平、胡达三人,各领一支百人队。
余子实低声道:“那是苏绰部的少族长,骂拔突不敢请我们过来。”
江尘看了一眼那青年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
很快,江尘带着几人进了主帐,其余人都被安置在帐外。
主帐内,江尘终于见到了苏绰部的族长。
他年约四十上下,身材魁梧沉稳,身上披着厚实的毛皮大氅,坐在那里比一旁站着的女奴还要高出一头。
见到江尘一行人进来,他才站起身,朝着江尘伸出双手。
拔突躬身介绍道:“这是我们的族长莫罗,族长欢迎江镇主远道而来,从今往后,三山镇就是我们苏绰部最好的朋友。”
众人坐下,莫罗又用狄古语寒暄了几句,拔突在一旁逐句翻译。
一顿酒筵过后,拔突对着江尘开口道:“族长想问镇主,剩下的两百人什么时候能到?”
江尘道:“就在这几日。不过我带来的这三百人,个个都是精锐。之前不是说,要让我们对付两个部落吗。
你直接把那两个部落的详细情况告诉我们就行。”
拔突翻译过去,莫罗的脸上明显掠过一丝犹疑,但很快还是再次开口。
拔突等他说完,看向江尘:“族长说,只要镇主的人能拦住乌蛮部和羯野部,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解决。”
“这段时间我们部落会整军备战,还请镇主的人早日到位。”
“那两个部落一共有多少战士?”江尘又问了一遍。
“一共三百余人。”
江尘皱了皱眉。
在三山镇的时候,拔突说的是三百人,到了这里又变成三百余人,莫不是为了让自己过来,故意有所隐瞒。
拔突见江尘神色不对,连忙解释:“江镇主不要误会,乌蛮部和羯野部得到了其他部族的资助,给了他们一些马匹,所以战士多了几十人。”
“但我们也联络了其他盟友,如今能调动的战士也有八百人。只要开战之后,镇主帮我们缠住乌蛮部和羯野部,我们会打得赤狄部再不敢来犯......那些跟过来想要抢肉的部落,也会得到他们应有的报复!”
其他部族联合起来围攻苏绰部,苏绰部自然也打着吞并周边部落的算盘。
能在这片草原活到现在的部族,哪里会有什么心慈手软的白莲花?
“好。”江尘也没在意,不过多几十人而已。
拔突又问道:“那镇主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行动?”
“明天我先去乌蛮部和羯野部的营地附近看看,再做决定如何?”
席间莫罗又说了几句,拔突随后对江尘道:“族长为你们准备了五十匹最悍勇的骏马,供你们驱使,但七天之内必须要有结果!”
江尘举杯算是应了。
一场宴席,也算宾主尽欢。
散席后,江尘一行人被安排在隔壁的营帐休息。他们走后,莫罗又召集部落的核心人物到主帐议事,直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江尘回到营帐时,也拿到了拔突送来的关于乌蛮部、羯野部的详细情报。
乌蛮部总人口八百余人,羯野部则只有六百多人,两部都盘踞在苏绰部的西北方向。
两个部落本来人口比这更多,但去年遭遇了罕见的大雪灾,那些老弱病残,都在冬天被抛弃了。
他们原本不敢招惹苏绰部,可被赤凛部裹挟之后,索性跟着一起围攻,等着分一杯羹。
“三百八十多骑兵……”丁平看着情报,脸色阴晴不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对付。就算是两个小部落,他们人人有马,我们在草原上根本不是对手。”
光是白日那一段行军,就已经让他们疲惫不堪。
在没膝的枯草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简直和在泥地里跋涉没什么两样。
若是真的碰上骑兵冲锋,别说搏杀了,恐怕连跑都跑不掉。
江尘又翻了翻关于地形、地貌、河流与饮水点的情报,开口道:“大家行军多日,先各自休息。明天我带人去部落附近勘察地形,看看有没有机会。”
说着又对众人笑了笑:“放心,我不会拿手下兄弟们的命冒险。”
丁平几人点点头,也觉得有理。这终究只是纸上的情报,实际情况到底如何,还得亲自去看过才能下定论。
江尘在营帐中,又拿起拔突给的草原地图仔细研究出来。
乌蛮两部合作之后,各自将营帐拉到极近,根本不存在逐个击破的办法。
但好在,这片牧场供养不起太多的牛羊。
所以人口轻骑最多的赤狄部,距离他们有三十里,全速过来需要半个时辰。
不至于江尘这边一动手就被围杀。
当然,即便如此,想要靠手下的三百人拿下乌蛮两个部落,也无异于天方夜谭。
江尘现在想到的办法,也只是找到一处可以设伏的地方。
或者是不利于骑兵冲锋的树林,先趁势偷袭,之后逼他们步战。
可惜,从地图上看,部落旁边并没有类似的地形。
他的目光最终落到了乌蛮部旁边的一条河流——那是乌蛮部以及羯野部人马的饮水点,旁边是一片浅滩。
“河、浅滩……”江尘心中隐隐有所感觉,或许能够用得上。
但具体如何打,还是得等实地看过后再说。
这北狄的地图也实在简略得过分,远不如三山镇按照他此前给的方法绘制的详细地图,他也看不出什么。
次日天才蒙蒙亮,草原上薄雾升起。
江尘和田谦带了一队斥候,与拔突一道朝着乌蛮部附近进发。
乌蛮部与如今的苏绰部距离五十里。
众人一路急行了大半个时辰,停在了乌蛮部附近五里位置的高处。
远远,就能看见乌蛮部的营帐炊烟。
江尘目力比旁人要好,等日头出来,晨雾散尽,真切见到五里开外,一座座简陋粗粝的毡帐杂乱错落排布。
不像苏绰部那么整齐规整,其中大多数毡帐都破损严重,而且数量不多。
据拔突所说,去年冬天,乌蛮部遭了雪灾,老弱死了不少,人口锐减。
但剩下的人大多都是青壮,战力并没有受损太多。
在其部落四周,大片草场荒芜枯黄,初春新生的嫩草寥寥无几。
因此大片牛羊散落地极开,江尘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部落四周,只有数名轻骑巡守,看起来不算太警觉,营地外也没什么木栅壁垒。
在一旁的拔突开口道:“乌蛮部现在有轻骑二百二十人,都是青壮,往南边就是羯野部,有轻骑一百八十人。”
江尘目光横移,看到了与乌蛮部相邻的羯野部。
“等镇主手下人到齐了,先由我们带兵攻打赤狄部,他们看到烽烟会策马驰援,到时候镇主只要在中间拦截,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论战果如何,一个时辰后,江镇主就可以带人撤了。”
江尘斜眼看向拔突:“一个时辰?”
拔突点点头:“是的,赤狄部人人悍勇,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旁边跟着的丁平忍不住开口:“撤?我们往哪撤?你是让我们双腿跑过那些轻骑吗?”
他们可以缠住乌蛮部和羯野部,可对方要是不去支援。
转而追杀他们,那他们根本挡不住,想要往后撤,那也只是找死而已。
拔突顿时有些尴尬:“我们现在的八百骑,要对付赤狄部以及其他两部的一千多骑骑。
虽说能胜,但之后也无力再奔来支援了,只能靠你们自己。”
苏绰部面对普通草原骑兵最大的优势便是有大半的铁甲轻骑。
胸背披鳞铁甲加上铁护颈铁护肩,只有手脚保留皮毡护甲,基本上可以无视骑射。
但即便是将铁甲做得足够轻便,又一骑双马,大战之后也根本无力再支援江尘他们。
丁平不再说话,只是看向江尘。
三百人,要拦住三百八十人的轻骑,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做。
江尘并未说话,只是一夹马腹:“去河边看看。”
一行人绕过乌蛮部,很快到了他们饮水的河道。
如今冬日刚过,山上的冰雪融水下来,河水正是丰沛的时候,河道宽约两丈半。
两侧的青草比别处都长得茂密,靠近乌蛮部的位置是一处石滩,远远能看见还有不少牧民带着牛羊往那边去。
“这附近有泥沼地吗?”江尘开口问道。
这旁边全是枯草,河水又溢上了原本的河岸,肯定有大片的泥沼地。
拔突指向下游:“下面河道拐弯处,有大片的泥沼。”
“但你们不可能在那里设伏。”在草原上生活这么多年,他自然一下子就猜到了江尘的想法:“赤狄部在南边,他们会往南边支援,不会往那去的。”
江尘开口道:“要是我们主动进攻,把他们往那边引,之后你们再进攻呢?”
拔突忍不住笑了:“江镇主,他们虽然蠢了一点,但不是傻子。”
“您都知道那里的泥沼地马匹不能进,草原上的汉子怎么会不知道?”
江尘却还是骑马绕了河滩一圈,最终停在了野羊河下游那片泥沼地。
这里的草比别处长得更加丰茂,新草倔强地从那些倒伏的枯黄野草下探出来。
若是不靠近,完全看不出来这是片泥沼地。
江尘还要往前,却被拔突一把拦住:“前面的地方就不能骑马进了,等陷进去就退不回来了。”
江尘翻身下马,迈步走了进去,并未立刻感觉到脚下松软。
扒开枯草一看,地上结了一层硬壳,加上上面有枯草的原因,并不会立刻陷进去。
又继续往里走了百来步,脚下的土地越来越松软,快到河岸的时候,已经有水渗到枯草上边了。
此时江尘走在那里,就感觉身体在往下陷。
若是停下,肯定立刻就陷入泥中。
拔突也跟着进来,扯住江尘:“再往里人也不能进了。”
“这类滩涂最凶险的就是表面一层风壳,刚进来没事,能走到深处,稍微一停,就会陷进去。经常有野兽冲进来,然后只能任其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