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带的到底是三百步卒,速度慢上许多,赶到陷马滩的时候,已经丑时过了。
陷马滩位于乌蛮部营帐东面不到五里地,但就因为这处滩涂的存在,
没有人会往这边巡守,这倒是能让他们安心休整片刻。
快到寅时,夜色越发深沉。
拔突看着河上雾气聚集得越发浓厚,不由对江尘高看了几分。
起码就这观雾的本事,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的草原汉子。
而刚刚江尘给他所说的计划,也算是有些可行性,起码对苏绰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现在风只是小了,却并未完全停息,那些雾气仍在一点点地被吹散。
江尘看了一眼月色,心中估算了一下时辰。
按照卦象上的显示,在寅时三刻到卯时之前,是雾气最浓的时候。
而寅时过后,风将彻底停息,雾气腾腾不散。
江尘看向拔突:“差不多了,准备动手吧。”
说着,主动勒马往前走,身后跟着拔突以及八十名亲骑。
再往后是丁平,带着三百步卒,紧跟其后。
一行人尽量收敛声息,先绕到了南边,再靠近乌蛮部的营地。
乌蛮部与羯野部之间,并未用拒马相隔,一旦出事,立马就能合兵。
而两座营帐外共设置了两层哨位。
远哨距营帐五里,近哨距营帐只有一里。
江尘这么多人,也根本没办法突破远哨,只是尽量拉近距离而已。
此时已经凌晨,乌蛮、羯野两部的哨卫却依旧骑马巡营,没怎么懈怠。
他们本来跟苏绰部没有多么深的矛盾,但去年遭了雪灾,今年开春必须得抢到足够的牛羊,才好供养战士和新生的孩子。
恰好赤狄部招来,答应每杀死一名苏绰部的战士,
可以得到一匹战马,打下苏绰部之后,所有的财富大家一起分。
所有人都知道苏绰部富得流油,他们身上的铁甲、兵刃,都是他们极为眼红的东西,他们自然而然地选择加入了这场狩猎。
但他们也知道苏绰部不是好惹的,所以即便已经快到凌晨,轮换的哨卫依旧十分警觉。
所以哨卫在听到那些枯草被踩碎的声音,寻着声音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后,立刻往动静传来的方向看去。
确定不是其他的哨卫后,张口吼道:“是谁?”
江尘见已被发现,也就不再遮掩身形,一夹马腹,和拔突一同往前冲去。
拔突虽说平日里主要负责交易,但马上功夫绝对也是部族中一等一的,否则这往来交涉的事情也不会交给他,当即跟着江尘一同骑马前冲。
那十来人的哨卫,并未与江尘他们八十多骑硬碰,而是一扭头往营帐里面逃去。
哨卫们同时取下腰间的牛角号往嘴中一吹,发出呜呜的号角声。
声音一响,营地周遭的近哨也立刻停住,取下号角吹响示警。
一时间,整个乌蛮部瞬间便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江尘此时已于马上坐直,取出背后大弓。
弓若满月,一松手,三支箭矢在月华下直接激射而出。
那三个逃跑的骑兵顿时背后一痛,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拔突在后面也不由赞了一句:“好射术!”
从河东得了武道真经的射术之后,他射艺也比之前进步了不少,五矢射法也基本掌握得差不多了。
只不过在马上骑射,还是没有太大把握,于是动手时还是三箭齐发。
那边,拔突也取下长弓,往前连射数箭,又射倒两人。
但此时整个乌蛮部已经醒转过来,营帐内有人冲出,着急忙慌地将拒马重新合上。
一名名战士迅速披甲上马,准备作战。
江尘见剩下的几人已经跑远,振臂高呼:“杀!”
跟在他身后的丁平以及数百人齐齐敲响战鼓,往前冲杀。
这时,乌蛮部正中心帐内。
一名身躯魁梧的壮汉,被这声音吵醒,立马坐起来:“怎么回事?”
说话时,立刻有人冲进帐来。
开口道:“首领,苏绰部的人打过来了!”
蛮戈将旁边皮甲往身上一套,抓起旁边一杆长戟,往前走着,同时问道:“有多少人?”
“起码有四五百,已经快冲进营来了!”
“四五百?”蛮戈愣了一下:“那是苏绰部的主力啊,先放响箭,告诉赤狄部,我们遇袭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皮甲在身上系好,翻身上马:“先护住营帐,别让他们打进来,等着赤狄部的人过来就是!”
乌蛮部和羯野部的骑兵迅速行动起来,同时两支响箭接连升空,刺耳的鸣笛声在夜空中传得极远。
蛮戈刚一冲出营帐,便见到远处火光满天,喊杀声震天。
远处的火把正不断朝营帐靠近,粗略一数,再加上那震天的喊杀声,的确有四五百人。
蛮戈看了一眼,先往羯野部的方向骑去,与羯野部首领野朔碰面。
野朔带着他部队的一百二十名轻骑,早已守在了营地外围,等着远方的骑兵攻来。
野朔身形偏瘦挺拔,面色苍白阴沉,眼神狭长冷冽,身披深色厚毡,整个人看着冷静阴郁,此刻骑在马上一言不发。
蛮戈一见到他便开口问道:“怎么回事?苏绰部准备先动我们?”
野朔眼神阴冷地看着营外,沉默半晌后,摇头:“四百骑想要在赤狄部来之前攻进我们的营帐,有些想当然了吧。”
蛮戈呵呵笑道:“我看他们是拿了那些铁甲、好刀,就以为天下无敌了。
等赤狄部过来,我们前后夹击,这次怎么也得多留些人下来。”
哨声刚刚响起来时,两部的人便立刻用拒马拦住营帐的出入口,更远处还有木桩、绊马索。
外面的骑兵一时间想冲进来,可没那么简单。
而他们只要在营内等着,只要小半个时辰,赤狄部外加其他两部的一千多轻骑便会冲杀过来。
就外边的几百轻骑,被一个冲锋,就会折损大半。
若是想跑,这里距离苏绰部的营帐,还有一段距离,他们完全可以衔尾追杀。
不管怎么样,都能留下一批人来。
这几天他们便是用这样的办法,将苏绰部拉扯得精疲力尽,同时还在不断合围,要不了多久就能一举将苏绰部拿下。
两人说话时,那队轻骑举着火光已经朝着营地转过来,随即便见到箭雨射来,而且距离营帐越来越近。
外边,拔突听见那刺耳的鸣笛声响,眼中立马露出笑容:“江镇主,他们已经放了响箭了!只等我家少族长在中路截杀赤狄部就行了!”
不管江尘的计划成不成功,他们苏绰部的计划就已经成了一半。
赤狄部带着骑兵回援之时,必定会受到突袭。
只求让他们元气大伤,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江尘并不说话,只是骑马继续往两营的位置靠近。
“换火箭,继续进攻!”
跟在丁平、胡达身后的三百部卒立刻取下长弓,奋力往里抛射。
可他们虽然喊杀声震天,却只停在了距拒马半里外,换上火箭也只是往营帐内抛射,根本没射进营去,更没能点燃毡帐。
倒是江尘一夹马腹继续靠近,停在了拒马前时,大弓拉满。
三支火箭腾空而出,点燃了营帐最外围普通族人的毡帐。
毡帐遇火燃烧起来,可转瞬就被扑灭。
他们都有应对攻营的经验,都早早有所防备了。
这时营内也开始反击起来,更多的箭矢从营帐内射出。
密集的箭雨落下,江尘只得带人后撤。
如此双方箭矢互射了几轮,却没能给蛮戈、乌蛮部和羯野部带来多少危险。
营帐内的蛮戈顿时忍不住哈哈笑道:“苏绰部这群蠢货,以为这样就能攻破我们?
儿郎们守好了,等援军过来,直接出去截杀,杀光这些蠢货!”
进攻许久未见成效,营地外边的江尘,也没让步卒继续靠近。
只在半里外的位置抛射,同时不断擂响战鼓。
还有专门的人在后面舞动战旗,不断左右跑动。
火光映射之下,看起来威势极为惊人。
如此对峙了一刻多钟,野朔重新骑马找上了蛮戈。
还颇为张狂的蛮戈看他过来,立刻皱眉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不对?”
野朔面色阴沉:“你都看出来不对了,我能看不出来?”
蛮戈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那你先说,有什么不对!”
野朔回头看向营外:“他们喊的声音倒是大,可射进营来的根本没几支,他们根本就没想攻进来!”
蛮戈满脸不解:“那他搞出这么大声势来是为了什么?就想让我们睡不安稳?”
野朔咬着牙:“他们是想吓住我们,让我们待在这不动,好埋伏赤狄部!”
蛮戈立马眼眸瞪圆,却又紧接着摇头:“不对不对!苏绰部一共就八百骑,哪里有办法分兵?
光这里就有四百人,剩下的几百骑,根本对付不了赤狄部。”
野朔轻哼一声:“我刚让人出营探查了,围截我们的根本就不是北狄人!
苏绰部向中州求援了,他们已经背叛了长生天!”
“中州人?”蛮戈吞了吞口水:“那他们手上拿着的岂不是中州的兵刃?”
这段时间他可没少因为武器甲胄的区别被苏绰部压着打。
若不是赤狄部时时看顾,苏绰部的八百骑,不需半日就能攻破他们两部的营帐。
“可不只是兵刃,我看到了比苏绰部还要好的铁甲!那些绝对是中州的精兵,是苏绰部专门请来对付我们的。”
蛮戈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冷笑了一声:“什么精兵,他们骑不了马,在草原上连孩童都不如!”
我这带兵出去,他们的人头砍下来,祭奠长生天,让他们知道,草原不是那么容易进的!
你们部守着营,我去去就回!”
穿着甲胄、拿着上好兵刃的中州人,那在草原上不就是待宰的羔羊吗?
杀了他们,就能去赤狄部换赏赐,还能得到他们的铠甲和兵刃!世上哪有这等好事?
说话间,他已经轻夹马腹,作势要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回头看过来:“你怎么不拦着我?”
这种好事,野朔怎么会轻易让乌蛮部独占?
“你要送死,我为什么要拦着你?”野朔淡淡道。
蛮戈表情僵住,最终还是勒马回来:“野朔兄弟,起码我们俩现在是朋友,有什么话你就一口气全说了不行吗?”
野朔也没真想让他出去:“如果苏绰部的骑兵在黑暗中藏着呢?就等着你出去呢!”
“八百骑一个横冲,我们这几百人瞬间就没了。”
蛮戈一脸茫然:“可你刚刚不是还说,苏绰部的人在埋伏赤狄部吗?”
“猜测猜测,我那是猜测!”
野朔简直不想跟这个蠢货说话:“他们有可能在埋伏赤狄部,也有可能在黑暗中埋伏着我们。
我们一出营帐,他们就从侧翼冲杀出来,到时候我们就完了。”
“不出营帐,我们就没法知道他们到底是埋伏在这儿,还是在埋伏赤狄部!”
蛮戈只是贪心,但是不傻,立刻停了动作:“那怎么办?我们就一直傻傻地待在营里,让他们在外边演戏?”
他回首一看,外面依然喊杀声震天。
可根本没人冲到营帐近前,甚至没人尝试挪开营帐外的拒马,真的没有一点要冲进来的意思。
野朔看着营外,轻声笑道:“等。”
“等到赤狄部的鸣镝响起来,我们就能确定苏绰部的位置了。”
“若是离我们远,我们就冲出去,先杀了这一队步卒,再去与赤狄部会合。”
外边的人从南边打来,他们想与赤狄部会合,自然免不了正面对上。
而且几百步卒而已,要是没有埋伏,他同样没放在眼里。
“那要是离我们近呢?”
“蠢货!离我们近,不是赤狄部已经过来了吗?这队步卒肯定想跑,我们就冲出去把他们全部杀了!”
蛮戈身下的马打了个响鼻:“不先对付苏绰部吗?”
“这可是一块没什么骨头的大肥肉,自然得先吃。”野朔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带着几分冷意:“而且放他们跑了,隔两天又再来一次怎么办?
总得让他们长点记性,知道草原不是能随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