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尘站在城墙上,俯视下方:“我得到消息,近期会有流匪准备劫掠三山镇,不得已调动全镇百姓防贼。”
赵昭远微微颔首:“江监镇的消息倒是快。我也得到了郡里消息,有白莲教妖人准备劫掠三山镇,特意带了人来支援。”
赶紧开城门,让我们进去休整。”
江尘抬手往旁边一指:“镇内太小,容不下你们这许多人,镇东一里处早前建的木屋,可供赵公子及属下安营扎寨。”
赵昭远扭头一看,还真在旁边看到了排成整列的木屋,以及一些明显仓促建起来的茅草屋。
那些都是江尘最开始建来接纳流民的,现在所有人都被纳进镇子里,屋子自然是空置了。
赵昭远回过头来,他身侧的副将,从怀中取出一张锦帛,展开诵道:
“郡城文书,白莲妖人准备效怀州城故事,里应外合劫掠三山镇。
此前三山镇吸纳的流民中多有白莲妖人,特命兵曹掾赵昭远查办,请江监镇协助!”
兵曹掾就是赵昭远在郡尉府中的官职了,专管一郡的乡勇征召、地方防务、流匪剿杀。
这理由找得也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可既然是准备应战了,江尘也不会管什么郡城文书。
“如果是为了此事,赵曹掾还是请回吧,三山镇来的流民,我们都已查过。
白莲教妖人早被尽数斩杀,如今随时有大批流匪前来,实在不便打开城门!”
那副将将手中文书高高举起,喝道:“江尘,你想违反郡令吗?”
江尘并未答话,既然决定要动手了,他也不想在这上面扯皮。
反正说破天去,赵昭远也不会走,他也不会开城门,只能手底下见真章了。
赵昭远抬手,打断了副将后续的话。
其昂首对着江尘笑道:“好,那我们就在城外安营扎寨,还请江监镇送些吃食酒水来,帮我等兄弟解解乏。”
“可以。”
江尘应下,赵昭远立马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往江尘指的营地方向过去。
旁边的副将立马上去:“公子,怎么不直接打过去!我们直接进城内歇脚就是。”
“打得下来吗?”
那副将回头看了一眼三山镇城墙:“就这丈高的垒土墙,不用梯子都能爬进去。
两个时辰,公子给我两个时辰,我保证打进镇去,今天还能在城镇里过夜。”
赵昭远摇头:“若是个普通镇子,不用两个时辰,一个时辰就足够了。”
“但这里是江尘的三山镇,我总觉得他能事事料敌于先,不能小看了。”
“先过去休整,养足精神之后,明日有你出手的机会。”
“是!”
被这么一点,赵云骞又看了一眼镇子上站着的那些团练,确实发现了些许不同。
那些人看着自己的眼神,虽然带着些许畏惧,但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跟他们从永年县招募来的乡勇,完全是不同的面貌。
也就不再多说,和赵昭远一同朝着江尘指定的那片木屋走去。
“我们建的房子,就这么给他们安营?”
第一通鼓敲响之后,顾二河、周清霜以及江有林同时上了城墙。
此时,见到赵昭远带着人去旁边安营扎寨,顾二河在江尘旁边不忿开口。
“放心,不会让他们住安生的。”
“那吃的?”
“准备三百人……不,两百人的份吧,抓几只羊烤了,多撒些辛草,再炖一锅汤,拿些劣酒,让人抬给他们吧。”
“这……”顾二河又是一阵肉痛,这凭什么还要给他们送军粮。
江尘嘴角带笑:“哦对了,别忘了里面要加上浓浓的泻药,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吃。”
顾二河的表情瞬间舒展开,正想说话。
江晓芸不知道从哪里探出头来:“二叔,我去办!保证让他们明天走不了路!”
沈砚秋怀孕之后,粮库出入就主要由江晓芸看着。
这次听说又有流匪要打来,她也不愿上山,刚刚又偷摸上了城墙,连江尘也没注意。
那边江有林见到江晓芸,立刻呵了一句:“女娃娃家,往城墙上跑什么,赶紧下去!”
“我不,双双姐怎么可以上城墙,而且我也是练过武的!”
江有林一时语塞,只能说一句:“那能一样吗!”
江尘赶忙打断爷孙俩的争辩,但也怕她乱跑,索性将这事交给她:“那你快去,天黑之前送出去!”
“遵令!”江晓芸立刻扑通扑通跑了下去。
这时江尘扭头看向在一旁的周清霜。
她上次遇袭回了镇子后也没怎么歇着,大多数时间跟着斥候队,骑马在外面侦查。
她的马技和骑射比三山镇上那些团练要强得多,也是听到动静才上城楼来。
见江尘目光看来,问了一句:“能守住吗?”
“守不住。”
周清霜嘴唇抿紧,沉默不语。
她也觉得守不住,那些全甲部曲,不是镇子里这些仓促训练起来的团练能比的。
一时间觉得此时此刻,仿佛雪莲镇的彼时彼刻。
费尽心力建起来的镇子,转眼间又要落到别人手里了。
“但我不会让他们轻易拿走,而且要不了多久,还会拿回来的。”
周清霜睫毛轻颤,她记得三哥也说过这样的话。
可惜他最后却纵兵劫掠了整个永年县,不知多少人因他而死。
有前车之鉴,她对江尘此刻放出来的豪言壮语,并无多少触动。
“不过还需要你帮忙。”
周清霜回过神来:“说吧,有什么我能做的。”
“镇子上现在有多少匹马能用?”
“十二匹战马,五十余匹驮马。”
“全都给你,等到了夜里替我出去夜袭。”
“不行,那些驮马没法夜袭,它们冲不起来。”
驮马与战马不同,耐力强,但是速度慢得多,主要用于耕作、运货、或者长途赶路。
而且没经过训练,极易受惊,基本上没法用于作战。
“不用冲起来,你带着十几匹战马在前面放两箭,再去铁匠铺找些铁片,挂在那些驮马尾巴上,让它们远远地跑上几圈,再拉回城来就是。”
“佯攻?”
“是。”江尘微微眨眼:“有时候佯攻比实攻还有用。”
周清霜有些不懂他的意思,但还是点点头:“我这就去。”
江尘又在城墙上站了半晌,见赵昭远真的就在那边安营扎寨起来,才吩咐先分一半人下去吃饭。
日头落下时,答应赵昭远送过去的饭菜也备好了。
江尘下令开门,找了十几个团练将饭菜运到赵昭远的营地。
这其中最惹眼的就是用几个木架抬着、烤得焦黄流油的全羊。
如今晚风初起,一阵阵香辛料混着羊肉的香味随风飘散。
城墙上值守的团练众人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几十人扛着大锅羊肉,一路走到赵昭远营地前半里位置。
有人大声呼喝道:“赵大人,我们监镇让人送饭来了。”
赵云骞听到声音,骑马带着一队步卒前来,送饭的三山镇乡勇立刻远远退开。
临走时还不小心打翻了一坛酒,酒香四溢。
赵云骞扫了一眼,开口道:“怎么才这么点?没看清我们有多少人吗?!”
那人远远回话:“回大人,镇子上现在也缺粮,这些也是我们从牙缝中省出来的!但监镇特意嘱咐了,给大人们烤了三只全羊,还准备的酒水,诸位大人请用!”
“放你娘的屁,给个吃食都抠抠搜搜的,赶紧给我再弄几份来!”
送饭的连忙弯腰拱手:“是是是,我这就回去禀告监镇!”
说着也不等赵云骞回话,带着手下众人疯也似的跑回三山镇。
赵云骞面色不快,但还是一挥手,让手下步卒将东西抬回营中。
刚烤出来的羊肉,还特意撒了大量的香料,那味道一进入营地,就顺着晚风扩散开来。
那些被临时征召过来的乡勇,平日里别说吃肉,连饭都吃不饱。
如今隔着几里地都闻到了肉味,一个个站起身体,勾着脖子往中军大营看。
有人一边拼命咽着口水,一边发问:“那是给我们送的吃的吗?”
“做什么鬼梦呢,那些都是大人们吃的,下辈子才能轮到咱们!”
“也是。”
乡勇营的众人也只能闻着味,都从怀里掏出带来的干粮,蹲在地上就着水袋干嚼着。
梗着脖子将干粮咽下去时,目光不由得开始往三山镇瞥。
赵昭远征召他们过来时说的,每个人只要带三天干粮。
之后只要打进镇子去,就能大吃大喝,拿到赏钱。
若是立功的,还能分到田地!
谁不知道去年三山镇没有遭灾,反倒是大丰收,里面不知道存了多少粮食。
他们也不知道三山镇里有没有白莲妖人,只知道里面有很多粮食,这就够了!
赵昭远刚将自己的一身盔甲卸下,赵云骞迈步进了主账,语气有些不满:
“吃的送来了,但只够两百人。其中有三头烤羊,说是献给公子的,闻着倒是不错。”
那香味,的确与他往常吃的羊肉不同。
赵昭远走出大帐,目光扫过木架上油光锃亮的烤全羊、冒着热气的肉汤,还有散落的几坛酒。
笑道:“我在帐里就闻到这香味,确实和别处的羊肉不同。”
“我听说碧树酒楼中的一道名菜就是江尘做出来的,他要是当个厨子,说不定比当监镇更在行。”
李云骞也笑道:“那我留一只羊进来,其他的给兄弟们分了?”
甲士营的众人目光早已紧紧地锁在那堆吃食上,也不住地咽着口水。
他们平日里吃的自然比寻常百姓强得多,可酒肉之类也得逢年过节或者上官赏赐才能尝到。
赵昭远却摇头:“所有的羊肉、肉汤、酒水,全部分给后面的乡勇营,甲士营一点都不许动。”
话一说出口,围着的甲士营众人立马骚动起来。
赵云骞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公子,咱们的弟兄披甲赶了一天的路,早就饿坏了!”
这些乡勇都是强拉来的,犯得上给他们吃这么好?”
赵昭远瞥了一眼远处缩成一团、探头探脑的乡勇营:“先给他们一点甜头,明日攻城让他们冲在前面。”
说着斜眼看向赵云骞:“而且江尘要是在吃食里下毒怎么办,你敢吃吗?”
赵云骞眼皮一跳:“我们可是奉令而来。”
“行了,他要是把军令当回事,也不会让我们在外边过夜了,赶紧去吧。”说话时已经去巡视营房,再不看那些吃食一眼。
赵云骞只得下令,让人把东西抬到后面去。
甲士营众人听到要把吃食全给乡勇营,心中自然愤愤不平,但还是依令上前。
甲士们抬着烤架、扛着酒坛往乡勇营的方向走。
赵云骞骑马跟在后面,高声喊道:“赵曹掾有赏,所有人分肉分酒了!”
原本蔫头耷脑、缩在后面啃干粮的乡勇们瞬间炸了锅。
他们一路上连顿饱饭都没吃上,此刻闻着扑鼻的肉香,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粗糙的手接过滚烫的羊肉,顾不得烫就往嘴里塞,油顺着下巴往下滴;
有人分到了一小口酒,立马灌入喉咙,顿时眼睛眯了起来。
“谢赵大人,谢赵大人!”
赵云骞在旁边巡视,开口道:“我得到消息,三山镇已被白莲妖人占据,明天只要能随我打进城去,酒肉管够!另外还有钱财、女人、田地上赏赐!”
人群中立刻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表忠心。
虽说两百人份的饭菜分到乡勇大营,每人也只能分到一小口酒、一小块肉。
但原本弥漫在乡勇中的惶恐与不满,还是被冲散了大半。
有人啃着羊肉就对着赵昭远的方向连连作揖,还有人拍着胸脯喊着要立功。
本来颇为散漫的乡勇,士气竟然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
反倒是前方负责分发的甲士营,一脸轻蔑地看向这群饿死鬼似的乡勇。
赵昭远站在营门前,看着乡勇们狼吞虎咽的模样,指尖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江尘这点小恩小惠送得倒是正好,省了他不少安定军心的功夫。
今夜这些人吃饱喝足,明日就负责填壕沟、搬拒马。
江尘在城墙上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羊汤。
羊汤鲜美,如今又即将入夏,吃得他满头大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