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面的人,根本来不及管脚下踩的是尸体还是其他的什么,只是被不断逼迫向前。
当付出近三百人的代价靠近三山镇的城墙时,他们好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拒马已经被全部挪开,不管是用沙袋还是尸体,壕沟也被填满了。
在他们眼前,只剩下一面城墙了。
而眼前的城墙又实在太过简陋,简直比永年县那年久失修的城墙还要简陋。
或者说,只有接近地面、不到一丈的部分算是城墙。
再上面,就是临时用青砖、砖瓦堆砌的墙垛。
这粗制滥造,赶工出来的上半城墙,到处都是能伸进整个手掌的缝隙。
只要轻微一跳,就能抓住这些墙缝!
用力一撑,就能翻身上去,根本不需要云梯或者是其他的东西。
只要能第一个登上城墙,那就是先登之功,赏银百两!
所以那些乡勇侥幸越过壕沟后,就疯也似的往城墙奔去!
好似熬过前面两关,那些赏赐很快就要变为现实了。
可当他们一个接一个冲到城墙下,
奋力跳起,抠住那些墙垛上的缝隙往上爬时,城墙上的弓手已经向左右退开。
一群不该出现在战场上的妇人和年纪稍长的民壮上前掀开厚重木桶的木盖,将提前烧得沸腾的沸水奋力泼下。
烧了不知多少滚的开水,这么迎头泼下去,瞬间便将人烫得皮开肉绽!
乡勇营刚刚激发起来的士气,转瞬又被一阵阵哀嚎打散。
也有几人借着同伴的掩护,从沸水没泼到的地方,手脚并用攀上了半墙。
眼看就要探上墙垛,早守在垛口旁的团练立刻挺矛刺出,短矛精准戳向其手腕、咽喉,或是干脆抬脚猛踹登城者的手背。
攀爬的人吃痛松手,失去平衡,只得又摔回地上。
城墙不高,摔下去不至于丢了性命,可城墙紧随其后又有长杆枪扎来,稍微撤得慢些,身上就要被扎出几个血窟窿来。
几轮攻伐之后,乡勇营第一轮抵近城墙的攻击,算是被暂时打退,没几个还敢尝试登墙。
可后面甲士营不依不饶,甚至开始从后方放箭,逼迫乡勇营继续攻城。
江尘眼见最后方的甲士营仍旧毫无动手的意思,淡然道:“守住垛口,不必追打,每三抽一,轮流休息。”
稍顿了一下又开口:“让高坚、胡达做准备。”
赵昭远完全是用这些炮灰消耗三山镇团练的体力和守城的物料。
物料他倒是准备得充足,可人手是真的不够。
现在守城的主力就是五百团练,与一众没怎么好好操练过的乡勇。
要是被乡勇营耗干体力,等甲士营上来,就肯定顶不住了。
所以江尘见攻势不猛,索性安排换防休息。
城墙上众人应声作答,手中动作放慢了不少,却还是稳稳压制住靠近的乡勇。
倒不是他们神勇,而是乡勇营已经近乎放弃了。
这几轮攻防下来,三山镇这边最大的伤亡,就是又有三人用长杆枪扎城墙根下的乡勇时,被扯住枪杆往下一拽,跌下了城墙。
江尘索性不让再用长杆枪,任由大批的乡勇,躲到了城墙东侧的拐角位置挤成一团。
这里那些督战的甲士射不到,城墙上的守军,也没有往下泼洒金汁和沸水。
在这种战场最前方,竟然出现了一片奇怪的停战地。
江尘也乐得跟他们一直纠缠,可以多一些喘气的机会。
时间过了正午,乡勇营几次重整,终究是没能再次组织起像样的攻击。
赵昭远也知道,再让他们继续攻城,也很难起什么效果。
终于传令,允许乡勇营回撤。
三山镇上的团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后面黑压压的甲士阵列却已经往前压来。
赵昭远消耗了整整半日,终于准备真正攻城了!
随着他手中佩剑往前一指,五百名着全裆铠的精锐步卒应声而动。
没有多余的呐喊,只有整齐的脚步声。
全裆铠在日光下泛着幽光,仿若一片黑云凌空压来。
这五百甲士带来的压迫感比之前千乡勇强了不知多少。
最前一排,一共五十名盾兵举着一人高的长盾走在最前。
五十面盾牌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护着身后所有人,踩着壕沟里的尸骸,稳步往城墙下推。
三山镇守军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第一轮箭雨如期而至。
可精铁打造的箭镞撞在铁盾、胸铠上,只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而当甲士营推到城墙下一箭之地时,最后排的百人队也停下,齐齐举弓,开始朝着城墙上反击。
一轮齐射没能建功的三山镇团练,这时只能侧身躲到垛头后躲避。
城墙上的攻击被压制,甲士营的前军步子就更快了,有盾兵防护的情况下,几乎没付出任何伤亡就推到了城墙根!
“礌石!”
顾二河匆忙喊道,立刻两人合力,抱起大石从城头砸下来。
一块块大石落下,砸得盾阵猛地一沉。
前排盾兵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被压得当场单膝跪下。
其索性不再尝试站起,就半跪着身子以盾抵住城墙,形成一个斜坡。
后面的甲士踩着盾面纵身跃起,即便身着全裆甲,却仍旧一步扒住一丈多高的墙缝,顺势腰腹发力,往城墙上面奋力攀去。
江尘看到这些甲士真正动起来,才真切地感觉到其威力。
全裆铠只是中甲,却已经能防住五十步外的大部分箭矢。
所以对方可以悠然地在一箭之地外压制城头守军。
再加上盾兵保证推近,在他们抵近城墙之前,他竟然想不到什么有效的攻击手段!
但他也不是毫无防备,张口下令:“热油,滚木!”
立刻有守军提着刚烧热的滚油,瞄准一个正在攀爬的甲士,探出头去准备迎头泼下。
可刚伸出头,那甲士单手抓墙,右手放下拔刀一挥。
刀光闪过,噗嗤一声,守军的一颗大好头颅被斩落在地。
那甲士,顺势一个鹞子翻身上了墙垛!
刚一落地,便忍不住举刀兴奋嘶吼起来:“先登!”
第一个登上城墙,向来是攻城的首功。
便是训练有素的赵氏部曲,此刻拿了先登之功,也不由得心情激动。
可欢呼还没出口,一阵劲风已从旁边砸来。
他并不怎么慌张,只下意识抬手格挡。
他身上穿着全裆铠,全身都在防护之中,寻常的攻击完全可以硬扛下来。
他手臂先抬起,扭头看了过去。
当看到一柄黑色大斧迎头砸来时,他眼中镇定瞬间变为惊骇。
但他已没有了闪躲的机会。
只看到斧刃在眼前越放越大,随后眼前一黑,整个人打着圈从墙上翻下去,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墙根处充当人盾的盾兵侧目一看,那甲士的头盔已经凹下去一大块,脑浆从头盔缝隙中迸裂出来,心中也多了几分慎重。
而他原本所站的位置,只留下持斧的高坚站在城墙处。
打退一人,却又有七八个甲士翻上了城挥着横刀就往守军堆里砍去。
一刀劈落,落在皮甲上,就是皮开肉绽的下场。
那些有三山镇自家鞣制的甲胄,最多只能保证受一击而不死。
反倒是进了铜油的藤甲,能勉强守住一击。
而守军的刀砍在赵氏步卒的胸铠上,却只微微一震留一道白痕,连皮都破不开。
一时间,城墙上的三山镇团练就被砍翻数人,血流满地。
只这六七个步卒,竟然逼得墙上数百守军不敢靠近!
“胡达,还不快上!”
江尘厉声喝喊,同时取了一柄横刀,踏步冲杀上去。
横刀刀身细长,锋利软薄。
本来就是对付无甲或者皮甲步卒的兵刃,对上全裆甲属于天生的劣势,几乎一击就要卷刃。
但江尘越过几个后退的团练,手持横刀,往前一捅,一刀正中一名步卒脖颈的甲缝。
血花溅起,刚翻上来的甲士闷哼一声,直直从城头栽了下去。
而此时,随着江尘一声令下,胡达带着一队人自城墙楼道口忽然杀出。
他们身上皆着藤甲,一手持藤盾,另一手拿的不是朴刀或者其他兵刃。
而是一根一尺来长铁柄,无锋无刃,唯有顶端一个不过拳头大小的槌头。
这兵刃名为骨朵,中州少有,多为北狄或蛮族所用。
但在《武道真经·步卒篇》里却有专门记载:【骨朵,守御之利器,击重甲虽不穿,而力透甲伤人】
这看似不起眼的一柄小锤,就是专门应对甲胄的利器!
关键是,骨朵构造极为简单,不过是一个铁柄,甚至木柄都行。
只要在末端加上一个铁铸锤头,就算是一件能用的铁骨朵了。
镇上邢克己的铁匠作坊,加上二黑山的铁匠作坊,一天就能造出两百件来。
而沈朗得知赵昭远带人攻城之后,第一时间安排两家作坊,立刻赶制铁骨朵,如今已经造了三五百件,几乎人手腰间都能别上一件。
其实就连江尘一开始也没想到,能用这种兵刃来对付赵氏的甲兵。
武道真经步卒篇,他虽然翻阅过,但记得不太深。
但沈朗对于这世上少有的真传孤本,可是一个人读了不知多少遍,还想着能不能发现其中的秘密。
到现在虽然没什么所得,但在猜到赵昭远要攻来时,一时间想起了这段描述。
而手持铁骨朵的这队人,就是江尘带进北狄的那批人。
他们本来就是挑选过的精锐,又经历了北狄的血战。
休整之后,现在仍是三山镇最顶尖的战力。
只不过江尘还是按沈朗说的,没让他们穿两裆甲,而是将镇子上的藤甲调拨给了他们,另外还加上了一面藤盾,提升防御力。
如今藤盾,外加铁骨朵,算是江尘面对甲士能拿出来的对策之一了。
当胡达带着这批人奔上城墙时,正赶上甲士一个接一个翻上来,眨眼间,已有了一二十人站在城墙上,正朝着四面冲杀而去。
若让他们在城墙上站稳脚跟,后面的人不断登墙,三山镇就算是拿下来了。
而这时,城墙上的团练看见这么多的全甲步卒冲上来,也难免心生畏惧,都匆匆往后退去。
反倒更增长了步卒的气势,又连踏数步,追着一个后退的青壮劈去。
那青壮生死之间,两腿一软,竟是扑通一下坐在地上。
眼见便要被一刀枭首,忽地一张藤盾往前一迎,“哐”的一声架住劈下来的刀刃。
这批藤盾还是江尘一次打退流匪后让人打造的,又用桐油泡过多次。
坚韧远超一般的藤牌,那步卒横刀砍进去半寸就被卡住。
还不等他想要抽刀出来,一支铁骨朵已经抡了出去。
带着劲风的迅猛一击,结结实实砸在了头盔上。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只有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步卒头颅猛地向侧边一倾,但很快转了回来。
终于刀从藤牌上抽了回来,他举刀想要前劈。
可就在这时,他双眼中渐渐渗出血丝。
举着刀的手渐渐软了下来,横刀哐的一声掉在地上,随后只觉得眼前一片猩红。
那团练又一锤正砸在他胸口处,又补上一脚,将其踹下城墙。
半空中,那赵氏步卒咳出一口鲜血,重重摔在地上,头颅一歪,也不知是死是活。
越来越多手持铁骨朵的团练涌上城墙,按三人一组守住一个墙垛。
刚翻上城墙的步卒霎时间就全被围住。
抬手反击又被藤盾挡住,身上的全裆甲也防不住骨朵的钝击。
转瞬之间,攻守之势逆转。
刚翻上墙的步卒要么被砸中头盔当场晕死,要么被砸中手腕握不住刀。
或是被一骨朵砸在胸口,闷哼着摔下城墙。
不过片刻功夫,翻上墙的甲士就被清理了大半,城头原本紧绷的局势终于渐渐稳了下来。
那边,团练又搬起整条的滚木,喊着号子往城墙下丢去。
砰的一声,正爬墙的步卒被这么一砸,当场呕出血来,不得不暂缓进攻。
城下的赵昭远看着城头突然冒出来的人,生生将上墙的所有人打退,脸色猛地一沉。
“铁骨朵,三山镇里有能人啊。”
这类兵刃本不是中州常用的。
反倒是北狄或是蛮族对付中州甲士的利器。
几乎每个骑兵都会带一只铁骨朵,对抗甲士有奇效。
他没想到江尘不仅藏了这么一批身经百战的老兵,还特意配了专门破甲的铁骨朵。
登上城墙的精兵不过六七十人。
他攥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咬着牙下令:“继续冲,我就不信他们有多少人能守!”
按他的估算,三山镇不该还有大批人马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