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懋坐在上首,自上而下俯视江尘:“江县尉,本官奉郡守之命前来送达秋粮文书。
限定和朔县秋收完毕三日后,清点秋税,起运郡仓,不得拖延。”
说话时,将那桌上的秋税牒文往前推了推。
江尘的目光看向赵鸿朗,赵鸿朗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王大人途经柳城乡,我便跟着一起过来了。”
江尘这才看向王懋:“王大人,若是下官记得不错,因去年灾情严重,朝廷已下旨免除和朔县一年赋税。”
王懋倒没反驳:“去年战乱荒敝,朝廷免税,是体恤残局。
可如今已是兴业二十二年秋,本官一路入境所见,和朔县田亩尽开、秋收丰盈,已无半点灾情,谈何免赋?”
江尘开口道:“可郡牒已下,难道因为和朔县百姓勤于耕作,反倒要责罚吗?”
王懋表情冷硬:“江县尉,种地交税是天经地义,怎么算是责罚?”
“你说郡牒已下,可我今天带来了新的牒文,你们现在收了牒文,尽州县本分、上缴税粮就是了。”
江尘沉默无言。
这是打定主意要过来捞一笔,多说什么也没用了。
一旁的书佐周安,见气氛沉闷。
连忙上前打圆场:“赵县令,江县尉勿怪,王大人也是奉命行事。
说实话,我们过来也是无奈之举。
今年郡下诸县,又遭了旱灾,田中粮食,最多能收个十之三四。唯有和朔县今年收成远超周边。”
“而郡城军需、官用开支浩大,如今那只能指望和朔县贴补一点的。”
赵鸿朗不敢和王懋对呛,此时周安说话,他终于寻到机会开口:“和朔县才新立不足一年,尚未立稳脚跟,有何能力贴补郡城呢啊。”
周安正要回话,却被江尘打断:“不知这税怎么个缴法?”
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他也需要时间夯实根基,也只能花些税钱买平安了。
江尘一松口,堂上的气氛骤然一缓。
王懋挥手,周安上前摊开文书:“和朔县兼并两县,人口定为一万户,按朝廷律令,每户每丁需缴租两担,绢二尺。”
“太守体恤百姓,知道和朔县新建,估计拿不出那么多绢帛布匹,所以一并以粮食结算,每丁折三担粮。”
“按一户两丁估算,该是六万担粮食,还请在秋收之后一并运往郡城。”
江尘面色阴沉如水,旁边的赵鸿朗却已忍不住拍桌:“六万担粮食?你们疯了?”
王懋呷了一口茶水,淡淡开口:“赵大人,你也不是第一次当官,该知道这赋税全都是有律令可依,怎么能叫疯了?”
赵鸿朗只怒了一下,看见王懋身上的官袍便又软了下去:“可六万担也太多了!”
江尘也懒得站在堂中,随便寻了个位置坐下,开口道:“若是这样,那和朔县一粒粮也没有,几位大人请回吧,恕不远送。”
话音未落,正厅大门被拉开,江晓云带着一众捕快冲了进来。
说是捕快,可这些人人披甲,腰挎横刀,看着杀气腾腾。
跟着王懋过来的部卒,也瞬时紧张起来,着急忙慌地去摸配刀。
王懋也被这突然冲进来的捕快吓了一跳,再不复之前的淡定,怒目瞪向江尘:“江尘!你要造反吗?”
这次轮到江尘面无表情了:“王大人来时只顾得看田里的粟苗,大概没怎么注意种地的都是谁吧?”
“那我就告诉王大人,和朔县这些青壮,全是四周招安的流匪,我是许了重赏,才让他们安心种地的。”
王懋听得吓了一跳,目光看向旁边的周安。
周安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江尘继续开口:“这些人之前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要是劳作一年后,却发现粮食全被朝廷收走了,恐怕又得杀人放火沦为流匪了。”
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若是王懋强行征粮,和朔县还真就反了。
看着一步步逼近的和朔县捕快,王懋咬着牙再度开口:“江尘,你受陛下提携,赐你官职,你就一点不知感恩吗?”
江尘心中冷笑,要他交赋税的时候咄咄相逼,他真要造反的时候,又讲起忠君爱国来了。
“我自然是感念陛下恩德,王大人要逼反我和朔县百姓,难道我就该坐视不管吗?”
猝不及防被扣这么一顶大帽子,王懋面目都狰狞起来:“照你这么说,那朝廷都不收赋税了,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江尘摇头道:“我没说赋税不该交,但不能按一万户交。”
本来已经怒极的王懋,没想到江尘话锋陡然变软,他看着旁边虎视眈眈的捕快。
他终于也收了脸上的怒意:“和朔县由原本两县合并,户数早超了一万。”
“王大人装什么糊涂?永年县和柳城县既遭了兵灾,又遇匪患,早已经十室九空。
如今来的这些人,都是我从四周招募来的流民以及流匪。若要征税,只能按如今的丁亩数来征。”
王懋已经被江尘说得没了脾气,也就顺坡下驴:“那你说是多少?”
江尘闭目思索一阵,说道:“四千。”
“四千户?”
“四千丁壮。”
王懋脸上又升起怒意:“我们来时看过了,你这县城周边的田地,几乎没有一处抛荒的,甚至还有人在开垦荒地,怎么可能只有 4000 丁壮!”
江尘:“和朔县城田地没有抛荒,是因为我花重金买来了牲畜,还立下重赏,让一个人干了两个人的活。”
“若非如此,柳城乡怎么会荒废了那么多土地?”
王懋的目光看向赵鸿朗。
赵鸿朗赶紧点头:“是是是,江尘说的没错,这是实数。”
王懋心中暗暗盘算起来。
一丁三担,四千名丁壮,那就是一万二千担粮。
这远比他预想的要少得多,回去要如何跟太守交代?
江尘顺势接话:“如果王大人不同意,那就一粒也没有了,到时候若是百姓化作流匪,还望郡城出兵协助和朔县剿匪。”
王懋嘴角微微抽动,还让郡城出兵剿匪,这是挑衅吗?
可他又实在担不起逼反和朔县的罪名,要是真到了那一步,郡府也派不出人马过来剿匪。
他看着江尘表情冷硬,似乎再没有一丝谈判的余地。
终于咬牙点头:“好,那就按四千丁来算。粮食要在秋收之后,第一批粮就运到郡城去,而且我们不要陈粮,要今年新收的粮食。”
江尘的表情也终于稍松了些。:“好,我们务必将新收的秋粮第一时间送往郡城。”
“但还有一个小要求。”
“你还有要求?”王懋觉得自己已经让步够多了,没想到江尘还有要求。
“这是对和朔县和郡府都有好处。
之后和朔县会有大批的商队从郡城南下,希望郡府不要从中作梗,按律征缴商税。”
王懋思索一阵,若是和朔县的商队正常交税,确实对郡府有利,最终点头:“此事我会跟太守说的。”
“好,事关秋粮,还请王大人莫要耽搁,尽快回禀太守。”
王懋又忍不住面皮抽动,他们好不容易过来一趟,连顿饭都不留?哪有这样对待上官的?
赵鸿朗想要说话,可看江尘的脸色,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王懋没等到赵鸿朗开口,也只能愤愤起身:“我这就回去。”
赵鸿朗带着江尘一路将人送到县城外,看着那一列兵卒护送着王懋的车队渐渐远去,不由叹了口气:“二郎不该如此与他说话的,怎么说也是我们的上官。”
这么一下,可谓是将王懋得罪狠了,以后他们去郡城,恐怕也会遭刁难了。
江尘表情毫不在意,说道:“我能当上县尉,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对他客气又有什么用?”
他也看出来了,这王懋本来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两竿子的心思过来的。
他能给出一万多担的粮食,已是怕麻烦出的粮了。
赵鸿朗摇头:“此前自然是没什么关系,可之后你还是要在官场混的,与上官打好关系总没错的。”
他也发现了,江尘对于官场上的事情,基本上一窍不通,甚至也根本没想了解。
江尘并没说话,只扭头往里走,走了一半又停下:“县令大人若是通晓官场事务,能为和朔县节约一些税粮就好。”
他可没有心思浪费时间在这官场泥潭里打滚,自然也无心维护官场上的关系。
赵鸿朗面色一僵,也不知如何回话,还好江尘已经迈步走远了。
...........
和朔县的秋收一切顺利。
早在开春,和朔县的名声就已打出去了,秋收之时再无流匪过来袭扰了,反倒让做足了准备的江尘有些无聊。
于是便让人,赶在九月十日之前抢收了所有粟米,又赶紧补种上了豆子、荞麦之类的。
此时,一场秋雨落下,正好为这场补种加了一把力,今年的豆荞恐怕收成也会不错。
而在和朔县百姓收获的喜悦中,走路都忍不住咧嘴发笑时,江尘独自绕过小院,到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这地界是原本丐帮的地盘,本来就是一片废墟。
江尘接管和朔县之后,在外围建起了一道矮墙,隐隐将这片地方隔绝于和朔县之外。
外边每日有捕快在暗处巡逻,暗处还有数名身形健壮的丐帮弟子盯着。
江尘沿着长长的巷道,进入墙内。
数间低矮土屋分立两侧,里面有人影走动,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这里就是江尘专门隔绝出来,用来改进武器的。
从到了和朔县之后,他将自己在镇子里开办的学院一并搬到了和朔县内,重新建了一个学堂。
又在其中抽调了几个聪明伶俐的,还有几个药房弟子帮忙试验火药。
到如今已经足一年时间了,可惜进展始终不算太快。
倒是其他各种少见的武器造了不少,比如勾镰枪,狼筅之类。甚至还在尝试制造轻弩。
江尘一路走到最深处、距离出入口最远的僻静院子,这里是专属火药试验场。
四周垒起双层厚土墙,地面夯实覆土。
江尘走过去时,见到一只陶罐被丢到土墙正中,随后便听到了犹如爆竹一样的闷响,黄黑色的浓烟升起,几人捂着鼻子从土墙后面跑了出来,嘴里还在不断咳嗽着。
几人一直跑到近前,见江尘进来,才慌忙停下。
为首一个少年走了出来,对着江尘拱手说道:“拜见县尊!”
江尘如今只是和朔县的一个县尉,可三山镇跟着他出来,还是喜欢叫他县尊。
江尘微微颔首算是应答:“最近进展如何?”
这少年名叫程浩,是原本三山镇学堂中成绩最好的几人之一。
程浩摇摇头,一脸苦涩:“不成,还是不成。我们按书上记的试了,没达到县尊说的那种效果,或许还需要再次提纯材料,或者......”
到这里,他表情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说就是了?”
“或许那书上写的法子有错漏......”说完,余光小心翼翼地看向江尘。
他知道,制造火药的法子是江尘给出来的,现在说其中有错,免不了江尘要发怒。
这话一说,连带着他后面的几人都紧张起来。
江尘立刻皱眉,难道他记错了?还是说火药制造本就没那么简单。
在程浩身后几人连忙上前来,开口道:“县尊勿怪,程浩也只是说说而已!”
江尘这才回神,表情却没有什么缓和:“我不是与你们说了,大胆猜测,小心求证。难道就因为那书册是我写的,你们就不敢质疑?”
“我已经说过了,那几本小册是我随手写的,有些内容本就未必是真的,有错是正常的,你们按自己的路子走就行。”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程浩脸上也多了些喜色:“多谢县尊!”
他这些天也有了些别的想法,可手下不少人全都反对,以江尘写出来的册子为准。
而他年岁又不是最大,虽然出身学院,那些人却还是不愿听他的。
今天这么一问,也有些想要借江尘立威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