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弹房车顺着减速带一路向下颠簸。
沉重的车身最终平稳滑入省委大院负二层地下车库的专属停车位区域。
地下车库里极其安静,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这微弱的光线打在黑色的防弹车漆上,泛出一层冰冷的金属光泽。
前方巨大的承重柱后面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这人像个疯子一样直接扑到行车道正中间,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车头正前方。
“什么人!”司机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右脚条件反射般一脚将刹车板踩到底。
重型防爆轮胎在环氧地坪漆上剧烈摩擦。
刺耳的尖啸声瞬间爆开,空气中立刻弥漫起一股焦糊的橡胶味。
车头距离那个黑影不到半米的地方硬生生刹停。
高育良坐在后座真皮沙发上。
巨大的惯性只让他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半寸。
他正低头打量着旁边恒温冷藏柜里那块霜降纹理的顶级和牛。
“前面怎么回事。”高育良头也不抬地询问。
“有个人不要命了,直接往车头上撞。”司机一边回答,一边伸手去扭方向盘左侧的灯光控制杆。
刺眼的氙气大灯瞬间开启最高亮度的远光模式。
两道惨白的光柱如同实体利剑,笔直地砸在车前那人的脸上。
光线太强,那人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臂挡在脸前。
司机看清了车头前的人脸,用力拍了一下方向盘。
“高书记,是侯亮平!”司机转头向后座大声汇报。
“他不是被省纪委限制在招待所接受审查了吗,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高育良把恒温柜的盖子随手扣上,终于抬起头看向前挡风玻璃外。
侯亮平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西装。
他浑身上下沾满了泥水和枯叶,甚至连领带都扯断了半截。
侯亮平放下挡光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防弹房车正前方。
他双手重重拍打在厚实的引擎盖上。
“高育良!你给我滚下来!”侯亮平扯着嗓子在外面咆哮。
厚重的防弹玻璃隔音效果极好。
但侯亮平近乎歇斯底里的叫骂声依然穿透了进来。
“你这个阴险小人!老狐狸!”侯亮平两只手交替猛砸引擎盖。
手掌拍在厚实的钢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把沙瑞金搞垮了,把林春生踩在脚下了,你以为你就是汉东的天了!”侯亮平指着车窗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
司机听得火大。
“高书记,这人疯了。”司机右手死死握着变速杆,“不能让他在这里撒泼,我挂倒挡绕过去,直接呼叫警卫排来抓人。”
“等一下。”高育良伸手按住前排座椅的真皮靠背。
他探过身子,伸手按下了车内中控台上的外部扩音器按钮。
“侯局长,大半夜不在招待所好好写交代材料,跑到省委地下车库来砸我的车。”高育良的声音通过车头的隐藏高音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空旷的地下停车场。
侯亮平听到喇叭里的声音,砸车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举动。
“你少拿这套官腔来压我!”侯亮平双手指着车头喇叭的方向大吼。
“钟家放弃我了!京城督导组把我当垃圾一样丢在这里不管!”他用力捶打着自己胸口,西装被捶得发出一阵沉闷的啪啪声。
“我侯亮平办了半辈子的案子,抓了多少贪官污吏!”他双手抓着引擎盖边缘,身子拼命往前压,整张脸几乎贴在挡风玻璃上。
“凭什么最后是我成了牺牲品!”侯亮平不甘心的大吼在车库里回荡。
“就凭你蠢。”高育良对着麦克风,语气毫无波澜。
“你不过是沙瑞金和林春生手里的一把用来排除异己的刀。刀卷刃了,不扔进废铁堆里,难不成还要供起来?”
“放屁!”侯亮平气得跳脚。
他抬起满是泥污的皮鞋,一脚狠踹在防弹车坚固的金属保险杠上。
“是你在背后搞鬼!是你把祁同伟的旧账翻出来,是你把那三个亿的死案扣在季昌明头上,逼着他们全部反水!”侯亮平绕过引擎盖,走到驾驶室侧面。
他用力拉拽着锁死的车门把手。
车门纹丝不动,他又干脆用拳头猛砸驾驶室的车窗玻璃。
“你把汉东的官场变成你的一言堂,你为了保全自己,把我们全拖下水!”侯亮平拽不开车门,整个人像一头发狂的野兽。
“我没有输!只要我还在,你就别想安生!”
高育良看着窗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手指继续按着通话键。
“你连招待所的看守干警都能摆脱,还一路摸进了省委大院。”高育良冷声评价。
“看来确确实实是被逼到了绝路,连最基本的法纪都不要了。”
“那是他们蠢!”侯亮平转身重新走回车头正中央,双手死死叉在腰上。
“高育良,你现在马上从车里下来!”他厉声呵斥,仿佛自己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反贪局长。
“马上给田国富打电话,撤销对我的审查令,给我安排车去机场!”侯亮平提出了极其荒谬的要求。
司机实在看不下去了。
“高书记,别理这个疯狗了。”司机踩住刹车,手掌用力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
“我这就按喇叭把上面执勤的特警都叫下来。您坐稳了,我马上倒车绕过去。”司机作势就要去拨动挡位。
侯亮平隔着前排玻璃,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司机准备倒车的动作。
他突然往后退了两大步,拉开了自己和防弹房车的距离。
侯亮平死死盯着车窗后隐约可见的人影。
他右手一把抓住自己西装外套的拉链。
猛地往下一拉。
拉链撕扯发出急促的金属咬合声,皱巴巴的外套彻底敞开。
他的右手迅速摸向自己的后腰。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和动作。
侯亮平双手握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前挡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