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四连老兵拼命开火压制,第三名伤员也被拖回了土沟。
三个伤员一个没丢。
炮火持续了很久。
等日头开始往西沉,远处的战线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
被打散的四连,原定撤离的一条干水沟,也被日伪军连续炮轰覆盖。
沟口塌了大半,里面灌满泥水。
鬼子显然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撤退习惯,机枪和掷弹筒全对着那条主撤退口倾泻。
退路被堵死。
许副班长抹掉脸上的黑泥和血水,扭头看向四连几个耳朵还在嗡鸣的战士,抬手招了招。
“都别愣着!”
“跟我走稻茬地!”
四连一名排级干部当场愣住。
“老许,你疯了?那里连条沟都没有,大白天横切过去,咱们就是活靶子!”
“耗子不是教过吗?”许副班长贴着地面,伸手按了按旁边倒伏的稻茬。
“贴着倒伏的地方爬,前半段茬子矮,后半段能接废河汊。”
他指了指还在挨炸的干水沟。
“鬼子的炮火还压在那里,他们认定那才是咱们的主撤退口。”
竟是之前耗子用麦秸给四连新兵画的第二条路,然后被带兵多年的许副班长用上了。
“走!”
许副班长一挥手,四连其他班排见状不再犹豫,迅速分成几股。
前队贴着地面往前爬,后队隔着半截田埂交替开火。
没有人抢位置。
担架先走,伤员夹在队伍中间,手里的枪还能打响的人自觉留在最后。
有个年轻战士脚下一软,差点跪进泥里,身后的老兵用枪托碰了他一下。
“别停。”
年轻战士咬住牙,重新往前爬,炮火还在轰击干水沟。
被打散的四连队伍一股接一股,贴着倒伏的稻茬横穿开阔地。
等鬼子发现方向不对时,队伍已经钻进北面的废河汊。
耗子正握着枪,守在河汊拐角。
他探头看了一眼,最前面冒出来的竟是许副班长。
耗子愣了愣,随后笑。
“许副班长,你还真把我那点瞎掰记住啦?”
许副班长靠在河沟里喘气,裂开的嘴唇又渗出血来。
“少他娘的废话。”
他抬手拍了拍耗子的肩。
“你不是说过吗?”
“第一条路走不通,第二条也得是活路!”
河汊另一侧,狂哥带着尖刀班负责断后,也边打边撤进硝烟。
隔着半塌的窄堤,狂哥冲许副班长竖起大拇指。
“老许,长本事了啊!”
“滚!”
许副班长回了他一句。
外围的鬼子很快发现,轰了半天的干水沟里根本没有人。
追兵调转方向,朝废河汊疯狂涌来。
河汊两边全是能吞人的烂泥,中间只剩一道窄长土堤,最多容两个人并排通过。
老班长端着枪,伏在泥水里直到第一批鬼子踏上窄堤,他才抬起头。
几十名追兵挤成一长串,后面的人还在不停往前推。
老班长抬手,等到最前面的鬼子走到半截窄堤,他的手才往下一劈。
“给我打!”
火舌瞬间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鬼子当场倒下。
他们想往两边散,脚下却全是深不见底的烂泥。
后面的追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拼命往上挤,整条窄堤被堵成一团。
狂哥打空枪膛里的最后一发子弹,抬手抓下胸前最后一颗手榴弹,然后扔了出去。
河汊侧面同时传来许四连指导员的吼声。
“全体投弹!”
几十颗手榴弹从河沟两侧飞出,砸向窄堤。
“轰!轰轰轰——!”
连环爆炸掀开浑浊泥水,本就不结实的窄堤从中间断开,泥水灌进缺口撕出鸿沟。
被隔在另一头的追兵全愣住了。
重机枪架不上来,只能隔着越来越浓的夜色朝对岸乱扫。
子弹打进泥水溅起一片片黑色水花。
尖刀排和四连已经转身钻进了低洼地带短暂休息。
四连的战士有的太累,一脚踩空,大半个身子摔进恶臭的泥水里。
身后的战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拖起来。
枪栓里已经糊满泥巴,没人有时间擦。
他们搀着伤员,背着枪,拖着已经麻木的双腿,继续往前走。
等一口气走出两里地,直到后方枪声彻底听不见,老班长才抬起手。
“点名。”
名字一个个从排头喊到排尾。
回应声有高有低,夹着喘息。
“到。”
“到!”
“到!”
“七班,炮崽!”
“到!”
……
最后一道沙哑的声音落下,老班长提着的那口气才慢慢松开。
他放下手臂。
“继续走。”
为了转运濒死伤员,四连的行军速度慢了下来。
不少战士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烂,新的血水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发暗的血印。
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没有一个人停下。
因为只要挺出这片封锁区,就还有活路。
但就是这个时候,前方黑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团部通讯员好不容易找到了他们,扶住路边的枯树干喘了好几口气,才掏出命令。
“团部急令!”
“先锋团各部须迅速集结,星夜向泗阳县山子头地区转移!”
狂哥听完,胸口刚松了一点。
可通讯员咽了口唾沫,又念出了命令最后一行。
“尖刀排,先行护送所有重伤员、电台和地方向导,火速赶往接应点。”
“四连……”通讯员的声音压低下去。
“四连负责原地构筑阵地,压住尾追之敌。”
“随后,自行跟上。”
四连和尖刀排皆愣。
远处血红色信号弹重新升空,显然团部那边情况也很紧急。
红光照过了每个人的脸,许副班长看着他们四连。
扶着担架的,靠着枪站着的,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
他们连续转战多日几乎休息最舒服的一阵,还是狂哥他们守着的那个半个时辰,真的人困马乏。
狂哥他们也听懵了。
电台,伤员,地方向导,当然重要。
可让四连断后,他们尖刀排掩护撤?狂哥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四连战士现在站都站不稳,却还在支撑着互相扶持。
狂哥又看向几里外,日伪军方向也升起的红色信号弹。
“让最累的四连,留下来断后?”
“我们尖刀班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