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璃茉坐车赶往詹氏集团,郝南半途打了个电话问汪程,被告知詹总今日在詹氏科技办公。
江璃茉抵达科技大厦顶层办公室时,卓辉他们还在办公室里讨论新项目,听见进门的脚步声,几人下意识抬首望去,看见来人是江璃茉,纷纷停下交谈,利落起身问好。
对于詹太太他们已经不陌生,詹总受伤时,江璃茉时常来公司对接事务、代为处理部分琐事,团队里的老人都早已熟悉这位詹太太,不再有初次见面时的拘谨生疏。
卓辉率先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詹太太,您来了。”
“詹太太。”
谷启阳他们边跟江璃茉打招呼边退出去。
江璃茉点头。
汪程是最后一个走的,他关门的时候看江璃茉二话不说上前伸手紧紧抱住了詹总的腰。
汪程关上了门后,思绪不自觉飘回去年工地那场事故,詹总头上流的血还没有他流的鼻血多。钢架坠落的瞬间侥幸没有被直接砸中,只是撞伤了腿部。詹总当时特意授意医生,通知家属抢救无效的消息,只是想看詹太太的反应。
詹夫人和江璃茉知道是他骗人后,婆媳二人到了病床前左右开弓各打了他半边脸,打得詹总直接流了鼻血。
虽然没被直接砸到,但因为脚受伤,在医院也住院个把月,詹总还借着这次住院休养的契机,一并安排做了小手术。
“怎么了?”办公室内,詹宴深抱着江璃茉,一手轻轻顺着她的长发。
江璃茉声音带着难以平复的慌乱:“我嫂子想跟我哥离婚……她说上辈子她后来是顾川舟的妻子,是我骗了她。”
江璃茉埋在他怀里,语气茫然无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詹宴深闻言挺平静,安抚说:“不必听顾川舟的一面之词。有件事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或许重生的契机是我和他,而不是你。”
江璃茉猛地从他怀里退开,仰头睁着湿漉漉的双眼,呆呆怔怔地望着他说:“啊?你说什么?”
詹宴深回忆道:“我做过一个梦,我在游轮上自杀了。当时看到的人,包括我自己的手背,都是有些年纪了。应该是很多年后了……”
“盲猜是我等父母死后才引爆邮轮,自杀的。”
那应该是快五十岁了吧。
“自杀?”
江璃茉失声惊呼,满眼难以置信,“你自杀?你这种人怎么会自杀,这是真的还是梦?”
詹宴深垂眸看向她,口吻轻描淡写:“大概是你不在了,我活着便没了念想。后来双亲相继离世,世间再无半点牵挂,上一世尚且没有球球牵绊我,了无生趣,死也就成了顺其自然的事。”
江璃茉睁着大眼睛,“季念呢?你没跟季念结婚吗?”
“她估计早死了。”詹宴深冷声说。
他收回心绪,沉声问道:“你嫂子还跟你说了哪些话?”
江璃茉声音发紧,低声复述:“她说离婚一分钱财产都不要,自愿净身出户,双胞胎她会带走一个。”
詹宴深一语道破核心:“既然你嫂子到头来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不会拥有,顾川舟怎么还想要带走你嫂子?难道他要的不是钱,是孩子?”
“你嫂子有说要带走哪个孩子吗?”
这话让江璃茉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寒意,她慌乱地轻轻摇头,声音发飘:“我不知道,她没有提。”
詹宴深也有点费解:“顾川舟如今亡命海外,自顾不暇,要孩子根本毫无用处……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办公室里凝重的气氛,突然被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詹宴深拿起手机接通,听筒里传来詹夫人温和的声音,喊他们带着球球回公馆吃饭。
詹宴深语气平和回话:“妈,今天就不过去了,我们打算去岳母家里坐坐,岳母许久没见球球,心里挂念得紧。”
电话那头詹夫人笑着应声:“那行,那明天带着孩子回来吃饭,你爸和我都想见球球了。”
“好,明天准时过去。”
詹宴深挂断通话,他随手将手机搁在办公桌边角。江璃茉兀自垂着眼眸,眉头紧锁,脑海里反复盘旋着顾川舟和乔清瑜的事,整个人失神怔忪。
詹宴深捧住她微凉的脸颊,低头在她眉心印下一记轻吻,语气安抚:“他困在海外,掀不起半点风浪,你别担心了。傍晚我们收拾一下,带上球球回你娘家吃饭。”
江璃茉稍稍定了心神点头,她吩咐郝南备好球球的随身用品与辅食,等詹宴深办完公后,他俩去墨园带上球球一行人赶往江家大宅。
暮色四合,餐桌饭菜热气腾腾,乔家大哥恰好也在席间,他平日里和江沉性情投缘,两人交情颇深。身为东道主的江沉很热忱,频频给大舅子添菜寒暄,照料得面面俱到,反倒对身旁的妹夫詹宴深少了几分刻意客套。
饭后客厅里气氛松弛,乔家大哥弯腰逗弄着满地乱跑的双胞胎,笑着打趣:“和宸眉眼神态活脱脱复刻江沉,梓盈倒是跟璃茉这位姑姑长得一个模样,清瑜合着你就是个送货的。”
其他人都笑了,唯独乔清瑜心乱如麻,脸上扯不出半点笑意,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能入心里。
詹宴深抬眼,目光先是落在妻子侄女身上,又转头望向不远处正耐心一勺一勺喂球球吃辅食的妻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乔清瑜突然挺直脊背开口:“我有件事要跟大家说。”
江璃茉心头一紧,连忙抢先出声打圆场:“我也有些私事想和嫂子聊聊,晚些我带她出去找地方喝杯茶慢慢说。”
江沉一直知道姑嫂两人关系挺好的,并没放在心上,接着还是在跟大舅子讨论话题。
乔清瑜被打断后,看向不远处嬉笑打闹的一双儿女,心口阵阵发酸,一遍遍扪心自问:自己当真舍得让双胞胎骨肉分离、从此各自生活吗?
扪心而言,在顾川舟落魄流亡、一无所有之前,她从没有想离开江家、离开江沉的念头。
她分不清自己执意离婚,究竟是感念顾川舟口中前世羁绊、同情他如今潦倒境遇,还是被彻底蒙蔽了心智。
思绪乱糟糟拧成一团,理不出半点头绪。既然璃茉想跟她谈谈,乔清瑜没有反对。
江沉去送大舅时,江夫人去睡觉了,球球安排让郝南先送回墨园了,客厅只剩下三人。詹宴深抬眼看向心绪纷乱的乔清瑜,语气冷漠:“把你可以联系上顾川舟的手机带上,稍后接通视频通话。”
乔清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满心戒备地蹙眉反问:“我怎么敢?万一接通之后,你立刻派人锁定位置抓捕他,对他下手怎么办?”
詹宴深投来一道冷漠的目光,气场冷冽逼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大概率会颠覆你的认知。带上手机出来,按照我教你的话,逐一询问顾川舟。”
说着他先出去了。
乔清瑜浑身打了个冷颤。从前詹宴深待她哪怕心里冷漠也会顾及情面,从未这般强势冷漠、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
焦灼与忐忑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乔清瑜坐立难安,直到江璃茉拉了拉她:“嫂子我们走吧。”
乔清瑜回过神,这时江沉正巧进来,打趣妹妹:“不带上你哥我吗?”
江璃茉觉得有些对不起哥哥,唇角弯起,委婉回绝:“抱歉哥,今天这场只有女生能参加,你就在家照顾双胞胎吧。”
詹宴深开车带她们到了茶楼包间。
几人进去后,詹宴深让乔清瑜坐下,牵着江璃茉的手走到雕花屏风后方,空间半掩,隔绝了包厢主区的视线。
乔清瑜攥着手机,微微发颤,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视频通话。
屏幕跳动几秒后,画面里出现顾川舟的脸,周遭是简陋狭小的出租屋环境,全然没了往日豪门子弟的矜贵模样。
顾川舟见到镜头里的乔清瑜,声音沙哑疲惫:“清瑜,你终于肯主动联系我了。”
乔清瑜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按照詹宴深提前嘱咐的话术,缓缓开口:“我跟江沉摊牌提离婚了,只是他态度格外强硬,死活不肯松口。他说双胞胎是江家的孩子,离婚之后两个孩子全都留在江家,我一个都不许带走。”
屏幕那头的顾川舟脸色沉了下来,眼底一闪而过阴翳,很快又换上惋惜的神情:“这怎么行,清瑜,孩子是你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骨肉,血脉亲情哪里割舍得掉。”
乔清瑜依次按照詹宴深教的话术开口:“可我净身出户,身无分文,你还在海外四处流亡,居无定所,我就算带走孩子,又该如何谋生,给他安稳生活?不如就留在江家吧……”
顾川舟打起温情牌:“眼下你或许觉得独自离开一身轻松,可往后漫长日子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一定会无比想念梓盈,想念孩子绕在你身边喊妈妈的日子。硬生生母子分离,对你而言太过残忍,我舍不得你往后日日活在思念煎熬里。”
乔清瑜皱眉,“为什么是梓盈呢?”这跟詹宴深说的一样,顾川舟可能让她离婚带走的是梓盈。
顾川舟顿了顿,眼神飘忽,含糊敷衍:“妈妈带女孩子好一点,等风波过去,我总会站稳脚跟,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安稳度日。孩子跟着你,这是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缘分。”
坐在屏风后静静听的江璃茉,只觉得詹宴深握着她的手越来越紧。
詹宴深方才还是神色平淡,此刻下颌线紧绷,指节无意识收紧,漆黑眼眸里寒意层层堆叠,神色越来越冷,握着她的手力道加重……
江璃茉感觉他都要杀人了。
江璃茉自然心里清楚,顾川舟一定另有图谋,詹宴深才这样。
只是她努力听,都没听出什么来。
顾川舟还在孜孜不倦劝说乔清瑜带走孩子,编织虚无缥缈的未来,全然不顾两人漂泊落魄、根本无力养育孩童的现实。
视频还在继续的时候,出租房忽然涌入数名身形利落、黑衣干练的男人,镜头剧烈晃动,伴随着桌椅碰撞的刺耳声响,顾川舟就被几人死死扣住肩膀与后背,狠狠按在了狭小出租屋的木桌之上,手腕被反扣在桌面,彻底动弹不得。
屏幕这头的乔清瑜瞳孔吓得站起来,下意识失声惊呼:“怎么回事?!”
她脸色唰地褪尽血色,慌乱转头望向屏风,才看见詹宴深缓步从屏风后走出来,身姿挺拔,神情淡漠。
“詹宴深,你干什么!你不就是答应我不找他麻烦……”
詹宴深眼底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下看透对方龌龊心思的冷厉,“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顾川舟喜欢的是你女儿梓盈。”
顾川舟每一句虚伪的搪塞、打着思念旗号的算计,清晰传入耳中。他什么都明白了。
“贱人,你居然把他带来了……”顾川舟在镜头里气急败坏地挣扎,嘶吼着咒骂,声音暴躁刺耳:“詹宴深!你阴我!你早就布好了局!”
詹宴深看向屏幕,“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乔清瑜,你想要的是我妻子的侄女。你是重生的,死的时候梓盈应该长大了吧?”
被死死按在桌面上的顾川舟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再也装不出半分深情温柔,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嘶吼:“没错!上辈子我苦苦等到梓盈十八岁,我们已两情相悦,本该相守一生!偏偏是你詹宴深横插一脚,在我即将得偿所愿时,硬生生将我拽回这一世重来,让我从头再熬漫长岁月继续等她!”
他语气里满是偏执的癫狂,一遍遍重复,“我又要等,又要重新熬这么多年……”
乔清瑜脑子里轰然空白一片,浑身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顾川舟口中的过往缘分,从头到尾全是精心编造的谎话,自己不过是他接近亲生女儿的一枚跳板。心底对他的怜悯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消散得干干净净,她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詹宴深余光瞥见屏风后缓步走出的江璃茉,微微侧过头望向她,眼底翻涌的刺骨寒意飞快敛去大半,声音放轻安抚:“别听了……”
“小薰……”
屏幕里的顾川舟依旧不肯安分,兀自沉浸在病态幻想里,喃喃呼喊:“小薰……我的小薰,她眼里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不像江璃茉,对所有的男人都能叫哥哥。贱人……重开还是贱人……”
江璃茉脸色骇人。来茶馆之前她无数次暗自揣测,视频通话会揭开怎样不堪的秘密,却万万没料到顾川舟心思扭曲到这般地步,荒唐卑劣的嘴脸,直叫人胃里翻涌,恶心得她头皮发麻。
江璃茉此刻怒火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微微发颤。她快步上前,抬手狠狠将桌上的手机狠狠砸向墙面,机身重重磕碰墙壁摔落在地,屏幕碎裂,外壳四分五裂,彻底报废。
乔清瑜一想到差点亲手将孩子推入深渊,她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扑倒,直直昏死在冰冷的地板上。
江璃茉依旧余怒未消,抬脚重重碾踏着碎裂的手机残骸。
詹宴深从她身后搂住了她发抖的身体,“别哭,我们回家吧,球球还在等着爸爸妈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