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北安郡王府高耸的朱墙深院之上。
白日里,这里门庭若市,威仪赫赫,甲胄鲜明的侍卫往来巡视,透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肃杀之气。
然而一旦入夜,府邸便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陷入一种外强中干的沉寂。除了零星几队提着昏黄灯笼、踏着固定路线沿墙根巡走的守卫,偌大的王府仿佛被抽空了生气,只余下风声穿过檐角的呜咽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谁也不曾料到,今夜索命之人,早已蛰伏墙外。
陈景昂有独立郡王府,但规格远小于亲王府,郡王属于亲王小宗,郡王府自有一套属官,但却没有朝廷编制的护卫官军。
府里上上下下的吃穿用度,包括侍卫和暗卫都要靠自己出钱豢养。
这也是陈景昂手伸到漕运工费上面的原因。
后院西北角的院墙最为僻静,墙外是几株枝桠横斜的老槐树,墙内则是一片少人打理的花木杂丛。
这里离主院最远,也最不起眼,是整座王府守备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值守此处的仆役素来懒散懈怠,常常偷懒打盹,极少有人认真巡查。
几道融入夜色的黑影,便借着老槐树扭曲的枝影和夜色的完美掩护,翻越高墙,如同落叶坠地,稳稳落入墙内茂密的阴影之中,没有惊起一丝尘埃。
这些水匪是从运河上摸过来的,专挑富贵人家下手,图财不图命。
可唯独这一回,领头的那个叫王大的汉子,图的不是财。
王大的亲闺女,几年前还是个水灵灵、会唱渔歌的小丫头,在运河边洗衣时,被骑马游街的陈景昂一眼瞧中。
陈景昂当街便命如狼似虎的家奴将她掳走,塞入马车扬长而去。
第二天,人像破布一样被丢回来时,已然神志不清,浑身是伤,嘴里只会痴痴傻笑和尖叫。没过多久,她就一头扎进了冰冷的运河,再也没有浮上来。
王大卖了赖以生存的船,卖了祖上传下的渔网,心如死灰,投了水匪。
王大在运河上等了这些年,就是等一个能摸进郡王府的机会。
可巧傍晚的时候,有人送来了郡王府的布防图。
图纸标注得极为细致,主院位置、仆役住处、值守换班时辰、暗廊死角,分毫无误。正是这张图,让他们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里,直抵内院主寝院落。
陈景昂今夜心绪浮动,辗转难眠。
白日里初见姜瑟瑟那一张浓艳绝艳、眼如澄溪的容貌,深深烙印在他心底,扰得他心神不宁,心底贪念与躁动反复翻涌。
陈景昂遣退了所有伺候的姬妾,独自靠着软榻,闭目回味,满心不甘。
却在这时,窗棂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像是夜鸟偶然撞上。
陈景昂只当是鸟雀,烦躁地皱了皱眉,并未在意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骤乱。
陈景昂突然睁眼,见两个蒙面人闯入,当即厉声呵斥:“放肆!何人敢擅闯——”
话音未落,一道冰冷刀锋已然架上他的脖颈。
手起刀落,没给陈景昂半点开口的机会。
鲜血骤然溅落锦缎床幔。
片刻之后,郡王府别院才骤然响起惊恐的叫喊声和的铜锣声:
“有刺客!”
“快来人啊!郡王遇害了!”
“抓刺客!抓刺客!”
……
次日清晨,拂云目光时不时往那扇紧闭的房门瞟一眼。
昨晚大公子回来时直接进了书房,少夫人更是气得让人熄了灯,但不知怎么,半夜大公子又过来了。
拂云真的很担心。
拂云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道:“大公子昨日看起来有些不悦,少夫人那里……”
红豆却已经是见过世面的了,因此十分笃定地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我敢打包票,没事的!”
话音刚落,房里便传来谢玦低低的声音:“送水进来。”
红豆眼睛一亮,得意地朝拂云眨了眨眼:“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拂云长长地松了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连忙端起早已准备好的温水和洁净软巾,轻手轻脚地推门送了进去。
片刻后,拂云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红豆凑上去,挤眉弄眼地小声问:“里面……咋样?”
拂云的脸更红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好意思开口,只飞快地摇了摇头,眼神却亮晶晶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
帐子里,姜瑟瑟趴在谢玦的胸口上,开始认认真真地和谢玦说了自己的想法。
“其实我昨天特别害怕,我说簪子上有毒,其实根本没有毒,但我当时真的没有把握他会放我走。我很怕,怕再也看不到你了。”
谢玦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姜瑟瑟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自己发顶,呼吸微沉,便知道他在后怕。
可她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可你倒好,回来一句话不问,给我甩个冷脸,转身就走。晚上还去睡书房……你说你过不过分?”
谢玦垂下眼帘,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是我过分。昨天是我不对,我不该甩手就走,不该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谢玦说着,低下头对上她控诉的目光,声音放得很低也很温柔:“在那种情况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哪怕事后没有告诉他,出发点也是为了他。
可他非但没有体谅她,反而还给他脸色看,让她一个人难过了一下午。
谢玦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是气昏了头。
果然,人一旦被情绪控制就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在那种情况下,他本可以轻而易举地哄着姜瑟瑟把实情说出来,可他非要压力她。
姜瑟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
听谢玦这么说,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搂住他的脖子,道:“其实我也有不好啦,我知道,你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感情用事的。”
谢玦顿了顿,轻飘飘的声音传来:“也不一定。”
姜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