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上好的青釉茶盏被兵部右侍郎的宽袖扫落,于地上化作碎片。
满室死寂,无一人垂首去拾。
太仆寺少卿踉跄半步,颓然跌坐,唇肉止不住地轻颤:“大乾……定鼎北地两百载。太祖高皇帝的孝陵、太宗文皇帝的长陵……历代先帝的寝陵皆在京畿。”
“这……这是要掘大乾的根,覆天下的龙脉啊!”
无人接话。
兵部右侍郎喃喃自语着:“九边重镇……宣府赵氏,大同马家,蓟镇戚氏……皆是殿下这些年呕心沥血,以姻亲之谊结下的铁壁。”
“京营三大营的参将、游击,哪一个不是殿下一手拔擢?”
他猛地抬眼,花白的胡须簌簌发抖,倒吸了一口凉气:“嘶!一旦圣驾南巡不返,中枢班底尽数南移。”
“兵部调令自金陵而出……这帮替大乾戍边的悍将,一夜之间便成了天高皇帝远的弃子!”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低了语气:“更遑论铁兰山那等百战之将!”
“失了中枢的依仗,他们连递道折子进御书房,都寻不到门路!”
太仆寺少卿恍然大悟:“还有马政!九边苑马寺,辽东、陕西、北境……”
“皆在咱们掌中!那是耗了十数年心血,一匹战马一匹战马攒下的底蕴!”
“江南水乡,河道纵横,舟楫代步。一旦南迁,北地千金难求的战马,便是一文不值!”
萧景行端坐大案之后,面沉如水:“本王手里攥着的,仅剩北地这张网。”
“边镇悍将、京营兵权、九边马政,外加北地数十家沾亲带故的门阀。这张网,本王织了整整二十年。”
“父皇这一步南迁之棋若成,无论心思如何,都会要将本王这二十年的心血,化作一堆朽木烂绳!”
无人敢答。
江南,是许氏曾经的官场之地,是许有德奉旨圈地的道场。
念及此处,堂内数人顿觉如坠冰窟。
太仆寺少卿坐立难安,背着手在屋内来回踱步。
忽然间,嘶啦——
那卷洋洋洒洒几千余字、字字泣血的弹劾奏稿,被周御史一把扯作两截,狠狠掷于地面。
黑面御史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既有此等泼天大祸,还参他许有德作甚!许有德不过是圣上推出来试探群臣的一条鹰犬!”
“下官明日便去串联都察院十三道!科道言官中,大半家业皆在北地!谁肯眼睁睁看着祖茔被弃之荒野,逢年过节连个扫墓祭祀的子孙都寻不见?”
他猛捶胸膛,声若洪钟:“吾等当联名死谏!拼着撞死在奉天殿的盘龙柱上,也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这动摇国本的荒唐之举捅破天!
法不责众,圣上难道还能将满朝文武尽数下狱不成!”
兵部右侍郎亦是眸光大亮,哑声道:“还可暗中推波助澜,将风声透给京中几大世家。太原李氏、荥阳郑氏、范阳卢氏……他们的百年根基皆在北地,岂会坐视不管?只要世家出头,吾等在后方策应……”
“愚不可及!”
一声雷霆暴喝,萧景行大掌猛拍书案。
案上密报震颤,那张城南舆图打着旋儿飘落,正正覆在带血的碎瓷之上。
周御史双膝一软,轰然跪地。太仆寺少卿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里,面如死灰。
萧景行豁然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周御史笼罩。
“死谏?你拿什么谏?”萧景行居高临下,声线冰寒,“父皇可曾下过南迁的明旨?钦天监的星象占辞,可曾昭告天下?”
周御史嘴唇嗫嚅,哑口无言。
“你若在盘龙柱下撞得头破血流,父皇坐于明堂之上,只需轻飘飘问一句……
‘此等无稽之谈,卿从何处听闻?’”
萧景行字字诛心:“答钦天监?太仆寺少卿九族皆诛!答江南密报?那便是本王窥探帝踪、结交外臣的死罪!”
“你这一头撞下去,成全的是你周御史的铮铮铁骨,葬送的却是本王的身家性命!”
周御史伏在冰冷的地砖上,抖如筛糠,冷汗浸透了重衣。
萧景行再看向兵部右侍郎,冷笑连连:“至于联络世家?父皇如今留中不发,等的便是本王再伸一次手。你们这般行径,不是在救驾,是在替父皇递上一把屠戮本王的刀!”
兵部右侍郎闻言,攥紧了拳头。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咬牙出列:“殿下,末将手中尚有兵马司……”
“怎么?你想在京中兵谏?”萧景行斜睨着他,目光如看死人,“你若敢动一兵一卒,本王今夜便自请削籍,去宗人府领死。”
指挥使骇然噤声,猛地叩首。
书房内死寂无声,唯余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萧景行负手行至窗前,一把推开半扇雕花木窗。朔风裹挟着细雪倒灌而入,吹得案上烛火明灭不定。
他仰面迎着风雪,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狠戾的嘲弄。
“父皇既不许人堵,那本王便替他‘疏’。”
他转身折返,弯腰拾起那张城南舆图,拂去灰尘,重新铺展于大案之上。
“江南既然闹出了万民公疏,那便让这把火,烧得再烈些!”
“其一,自明日起,‘迁都’二字,谁若敢吐露半个字,杀无赦!周御史,你那道折子,照旧递上去。”
周御史茫然抬眸:“可殿下方才言及并无实证……”
“正因无实证,才更要死咬不放!”
萧景行眼底杀机毕露。
“你们带头递折子,科道言官势必景从。父皇若下旨彻查,钦差行辕便得停摆待勘,江南的土木便动不得。”
“父皇若强行留中保下许有德,满朝文武必然生疑。”
一个掘人祖坟的酷吏,圣上为何死保?届时,自会有人去挖那片地底下,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兵部右侍郎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彻查则停工,强保则露底……殿下此计,乃阳谋啊!”
“其二。”
“遣两名得力暗桩,扮作北地商贾潜入江南,去会一会陈世昌与方金海。”
“透个风给他们,就说京中有人乐见其成。”
“再砸重金,让他们将‘联署’煽动为‘哭街’,将‘哭街’演变为‘围衙’!”
“只要金陵城民变四起,纵是父皇有通天之能,也休想在暴民的怒火中夯实宫城的基石!”
太仆寺少卿迟疑道:“那杨家……”
“杨伯年闭门称病,连族印都不肯盖,定是嗅到了风声,另攀了高枝。”
萧景行冷哼。
“咱们的人,绕开杨家,一粒米都不许沾他家的门槛。”
他目光最后落在指挥使身上:“你去查明许无忧南下的水路与换马驿站。只许远观,绝不可妄动。”
堂下四人将这番谋划在心中过了一遍,原本的惊惶灰败渐渐褪去。
“殿下此等拨云见日之谋,臣等心悦诚服!”
周御史率先叩首,余下三人亦齐齐跪伏,山呼敬服。
周御史将撕裂的奏稿重新揣入怀中,眼神已然坚毅如铁:“下官今夜便连夜重修奏折,明早头一个叩响通政司的大门!”
“退下吧。
出了这扇门,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
萧景行则是又看向兵部右侍郎,疑思片刻后,还是说道:
“兵部那边,给九边几位老将军各带一句平安话,只说年关天寒,本王惦记,别的一个字不写。”
兵部右侍郎点点头,躬身领命。
长史引着四人自侧门鱼贯而出,隐入茫茫风雪之中。
偌大的书房重归沉默。
萧景行立于窗前,任由雪霰拍打。
良久,他松开手,阖上木窗,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焦虑。
“明日一早,该要进宫给母妃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