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如刀,刮得平户港的冰碴子满天乱飞。
松浦家的重檐大宅外,十几名武士躬着身子,硬顶着西北风,将李胜送上了牛车。
“托诺萨玛!斯过伊!改日,老李我再陪殿下痛饮!”
李胜满脸红光,醉眼乜斜。
他半截身子探出车厢,嘴里大声喊着,手里还胡乱挥舞着一只吃剩的大虾螯。
众人渐渐走远,车把式便一甩鞭子,牛车碾着薄雪缓缓往前走去了。
车厢里,李胜靠在凭几上,嘴里哼唧着金陵秦淮河畔的曲儿,油腻腻的调子顺着车帘缝隙往外钻。
外头的善后的武士们自然是听不懂曲儿,却看得懂那副粗鄙相。
各自对视一眼,撇了撇嘴,收刀回府。
牛车晃悠了半条街,拐进一条黑灯瞎火的巷子,驶入大乾通海商馆的后院。
刚一过门槛,王老六前脚便贴着门缝听了听外头的动静,反手将门闩落下。
方才还在车里哼淫曲儿的李胜,打了个长长的酒嗝,精瘦的身躯从车厢里钻出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那双迷离浑浊的眯缝眼倏然清明,内里透出的冷芒,比这平户港刮的风还要扎人。
同时,脸上的油滑逢迎褪得干干净净。
“呸!”李胜一口浓痰吐在雪窝里。
他伸手揪住苏锦袍子的领口,粗暴地一把扯下,连带着上面浓重的鱼腥与劣质清酒味,团成一团,满脸嫌弃地扔在地上。
王老六赶紧递上件黑绒大氅。
李胜接过大氅,顺手披在肩上。
商馆正堂内,光线昏沉。
几盏风灯吊在梁上,随风摇曳。
三名负责采办生铁与木料的商行伙计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堂中央。
几本蓝皮账册散得七零八落。
李胜大步迈入正堂,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走到上首,大马金刀地往太师椅上一坐,顺手操起案头那把用来压纸的纯铜重算盘。
“说。”
带头的伙计面如死灰,吭吭哧哧地往前爬了半步,连连磕头:
“李、李总管……咱们按照您的吩咐,去找当地的浪人疏通码头。”
“谁成想,那帮东瀛矬子拿了五百两定金,非但不放行,还把咱们刚盘下来的三千根杉木大料全给扣了!”
伙计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放话出来,说要想木料安生,还得再交两千两‘辛苦钱’,不然……不然就一把火全给烧了!”
正堂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李胜沉默着,不见丝毫动静。
那伙计以为主事者在盘算利弊,大着胆子劝道:“总管,咱们初来乍到,强龙不压地头蛇,要不……先花钱消个灾?”
话音未落。
李胜猛地站起身,他一把抓起案头那把足有七八斤重的纯铜算盘,夹着风声,重重地砸在带头伙计面前!
砰!
火星四溅,几颗铜算珠崩裂脱落,滴溜溜地滚了一地。
带头伙计吓得惨叫一声,立刻扶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剩下两名伙计也骇得面无人色,把头磕在地上,浑身筛糠。
李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大乾军人,脑袋可以掉在冲锋的道上,肠子可以流在漠北的沙子里。但唯独没有,吃这群东瀛矮子闷亏的道理!”
“拿钱消灾?老子在塞外拿人头换军功的时候,这帮浪人还在岛上吃树皮!你让老子给他们交辛苦钱?!”
就在此时,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砰的一声,商馆偏门被人一脚踹开。
七八个腰别太刀、满嘴劣酒气的东瀛浪人,骂骂咧咧地闯入院中。
他们脚踩木屐,踩得满院子雪水乱溅,嘴里吐着生硬粗鄙的官话。
“大乾人!出来!”
为首的浪人头目脸上带着一道横疤,神情嚣张。
他走到院中央,看着堆成小山的货箱,猛地抽出半截太刀,刀刃在火把下泛着寒光。
他将刀尖抵住一只装满瓷器的木箱,狂气大发地吼道:“保护费!两千两!不给钱,今晚全烧了!”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浪人也跟着怪叫起哄,甚至有人从怀里掏出火折子,作势要去点木箱外头的麻绳。
正堂内。
李胜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目光落在院中那群叫嚣的浪人身上。
他抬起右手,极轻地打了个手势。
黑暗中,杀机骤现。
正堂两侧的廊柱后、堆叠的货箱顶部、厢房的窗棂缝隙间……十几道黑影如鬼魅般探出半个身子!
清一色的镇北军老兵!
十几把神机火雷枪齐刷刷端起,黑洞洞的枪管在暗夜中锁死了院中那七八个浪人。
引火绳早已吹燃,橘红色的火星在风中忽明忽暗。
那浪人头目没见过这等阵仗,嚣张的叫骂声卡在喉咙里,握刀的手抖了一下,眼珠子瞪得溜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李胜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正堂门外,手里端着一把镇北军精制的小巧连弩。
他甚至没有刻意瞄准,抬手便是一扣机括。
嘣!
弓弦震颤发出一声短促的闷雷音。
一支精钢打造的破甲弩箭撕裂夜风,划出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精准无误地贯穿了那浪人头目的咽喉!
噗嗤!
血光飙射。
弩箭带着巨大的余力,带着那浪人的身体直直往后飞去。
浪人头目的双脚踢腾了两下,双手捂住脖子上的血窟窿,想要止住血。
可他分明感受着鲜血疯狂涌出,不过几息便没了动静。
这雷霆一击,快得让人连惊呼都发不出。
余下的七个浪人骇然变色,酒醒了大半,怪叫着就去拔腰间的太刀。
“动手。”李胜吐出两个字。
不是开枪。
隐藏在暗处的镇北老兵们如饿狼下山般从四面八方扑了出去。
火铳本来就只是个威慑,这群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悍卒,杀这几只菜鸡哪里用得着浪费珍贵的火药。
老兵们合身扑上,三两人按住一个浪人。
有人锁喉,有人别臂。
卸关节的声音在院子里接连响起。那几个刚刚还不可一世的浪人,甚至连刀都没能完全拔出鞘,便被悉数按倒在泥雪里,四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李胜迈着四方步,走到一个嚎叫得最凶的浪人面前。
那浪人疼得满地打滚,一只手被折断,手指反向翻折着。
李胜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带着千钧力道,重重踩在那浪人的断指上,用力碾了碾。
骨头彻底碎成了渣,那浪人眼白一翻,生生疼晕了过去。
风雪依旧在刮。
李胜嫌恶地在雪地上蹭了蹭靴底沾染的血泥,头也不回地往内院走去,只留下一道命令。
“活口统统塞进麻袋,坠上生铁石块。天亮之前,给老子沉水喂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