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如此,却是不枉此生。
草庐的废墟旁,死寂无声。
唯有海雪还在一片片地飘落,将这两千年前的尘埃一点点覆在大秦将士的黑甲上。
【方士守节,两千载未改其心。】
路明非在心底叹了一声,
少年向前迈出一步。
“所以先生。”
路明非看着徐君房,瞳孔深处盈盈的流光犹如破晓的晨曦,
“你是不打算,帮我这个后生了吗?”
徐君房一愣。
“什么?”
“我说,大同世界,人龙共治。”
路明非认真道,
“先生刚才说的先人宏愿。很不巧,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唯独脾气和想法,跟那位先人一致得很。
“这世间既然还有神魔作乱,那就提剑去砍。
“这世道既然残破不堪,那我就自己拿剑去劈一条路出来。”
少年低头看着那个打包好的骨殖瓶胚胎,又抬起头,直视着方术宗师的眼睛:
“我一个人在上面,天天被卡塞尔那些老家伙和秘党的疯子们盯着,还要防着日本分部的地头蛇。
“先生就不打算,上来帮我一把?
“好歹教教我那些两千年前的方术古武,省得我每次跟人打架都只能用板砖一样的重剑拍人,显得我很没文化。”
“你这小子……”
徐君房被他这不讲理的流氓逻辑气笑了。
“而且。”
路明非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
他转过身,将目光落在那些虽然化作枯骨、却依旧如钢铁长城般列阵在防线最前沿、替他们挡下了半日死侍狂潮的大秦将士们身上。
那一具具残破的白骨上,还残留着海雪的微光。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路明非,在海底跟他们许过诺的。
“哪怕成了骨头,哪怕过了两千年。
“大秦的锐士……”
路明非反手扣住墨剑,周身萦绕灿金的光芒,
“我也一定会带他们,回家!”
【陛下要动用新修筑的‘识海神殿’,收容这几千大秦残魂?】
不争故意提醒道,
【此等残留的旧日杀伐之气,若入神魂,陛下本就负荷极重,只怕会引起更强的神格反噬。】
“少在这儿跟朕谈什么反噬。”
路明非在心底冷笑了一声,烂话张口就来:
“反正你刚在我脑子里盖了那么大一座‘白王神殿’,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们住进去不比听你成天在里面念经有意思得多?”
【喏。】
“呼——”
极渊之底的海水在这一瞬仿佛静止。
君房有些怔愣地看着身前这个黑袍少年。
只见路明非左手反扣墨剑,右手并剑指,竖于胸前。
在身前虚空平平一抹。
“嗡——!”
周身的海底淤泥轰然荡开。
以少年为中心,一道道璀璨的青色阵纹在海床上疯狂蔓延、交织,转眼间便勾勒出一幅囊括了方圆百丈的巨大八卦虚影。
【言灵·奇卦】!
而且,这并非寻常的奇卦。徐君房瞳孔微缩,他一眼便认出,这阵法流转的枢机与气象,分明就是他耗尽毕生心血才布下的——诸天星斗大阵!
阵法初成,路明非剑指再转。
黑褐色的瞳孔中,那抹樱红色的神明之印在眉心悄然浮现、闪耀。
【言灵·黄泉比良坂】!
原本代表着绝对死亡与寂灭的神罚领域,在这一刻,却被路明非强行篡改了底层规则。
凄艳的红光在海水中破开,一座接一座虚幻的血红鸟居,从大阵的生门处依次排布而起,硬生生在漆黑的海渊中铺出了一条平坦的引路长阶。
长阶两侧,白光微闪。隐约可见无数穿着白衣袍服的方士与女侍模样的幽影,手里提着长明灯,举着摇曳的引魂旌旗,分列两侧,静静地等候着。
与此同时。
海面之上,摩尼亚赫号。
暴雨已然歇了下去,海天交界处隐隐亮起了一抹破晓的微光。
“见鬼了!明明人呢?怎么还不冒头?”
甲板边缘,正靠在栏杆上抽烟的老唐,一边探着脖子往海里张望,一边指着身侧那口一直被他当做长椅坐着的黑铜剑匣,喋喋不休地抱怨,
“明明这混蛋!老子把这东西千里迢迢搬过来,刚才一架都没打,他自己提着个秤砣剑就把神给秒了,真白瞎了我的体力...”
话音未落。
“咔哒——!”
剑匣忽然发出一声机括弹开的脆响。
“哎哎哎?什么情况?!”
在老唐惊愕的目光中,
剑匣自行洞开。
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饕餮、色欲。
七柄代表着极致杀伐的青铜炼狱·七宗罪,
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君王召唤,化作七道暗金色的流光,瞬间冲天而起!
“嗖嗖嗖——!”
七道流光撕裂雨幕,一头扎入了漆黑的东京湾,直奔极渊而去!
海底。
七柄流光如流星般坠落悬停在路明非的身侧。
它们褪去了平日里那股嗜血的戾气,刀剑齐鸣,宛如最忠诚的皇家仪仗,盘旋在少年的周身。
从斩杀龙王的凶器,化作了迎送英魂的最高礼器!
路明非抬起头,
【言灵·太初】!
金光顺着他眉心的神印而起,
桃花纷纷扬扬地在深海中飘落,驱散了漫天的死气,
犹如一场温暖的春雨落在了前方那数千名大秦死侍的残躯上。
少年单手拄剑,声如洪钟,
“大秦锐士——”
“归国!”
冥冥中。
有一声古老苍凉的秦军牛角号,在这死寂的漆黑水流中悲壮地吹响。
“呜——”
那名单膝跪地、肋下有着巨大贯穿伤的无名秦将,身躯猛地一震。
在【太初】金光的洗礼下,
他那惨白空洞的眼眶里属于死侍的混沌之色彻底褪去。
抬起眼眸,为人者那久违了两千年的清明骤然亮起。
将军看着眼前那条铺满金光的黄泉归路,看着那列阵相迎的礼器与幽影,
望着那提剑的少年,
他们,终于可以回家了。
将军对着那个黑袍少年深深地低下头,提剑拱手,行起军礼。
“唰——!”
在他的身后,数以千计的大秦将士白骨,齐刷刷地单膝跪地,拱手,行军礼。
无声的肃穆中。
将军与所有将士的残骸上,燃起万千点璀璨的星光。
那些承载着两千年不屈军魂的残光,
如同一条倒流的星河,飘然升起,尽数没入了路明非眉心的神印之中。
跨越千年的时空。
星光落在了少年那广阔天地之间,
那座刚刚拔地而起的宏伟白王神殿的大殿中央。
至此。
解甲归田,荣归故土。
……
睁开眼,
路明非看了一眼身前那满地的空甲与残兵。
他没有停顿,左手并指如剑,猛地向上一挑。
【言灵·剑御】!
庞大到不讲理的磁场领域轰然扩张,瞬间覆盖了整片高天原的废墟。
“嗡——!”
那些散落在淤泥中的青铜长戈、乃至远处崩塌的黑塔残骸,
在磁场的强行牵引下,纷纷破开淤泥,悬浮而起。
路明非眼底金焰猛地一跳。
纯金色的业火在冰冷的海水中毫无阻碍地席卷而出!
【君煌冶火】!
那足以焚天煮海的恐怖高温,不仅没有被海水熄灭,反而将那些悬浮的青铜残片瞬间融化、提纯、重铸。
海水中沸腾着炽烈的气泡。
不过短短数息的时间。
一口巨大、古朴,表面镌刻着繁复太古龙文与大秦黑色玄鸟军徽的青铜巨棺,在海水中轰然成型。
“起。”
路明非轻声开口,犹如言出法随。
在徐福震撼的目光中。
那数千具大秦锐士的白骨,被一股无形而温和的排斥力场稳稳地托举着,脱离了冰冷的淤泥。
它们排列整齐地,安安稳稳地落入了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椁之中。
“砰。”
沉重的青铜棺盖严丝合缝地重重扣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路明非单手虚托,那口重达数十吨的青铜巨棺,便在磁场的控制下,稳稳地悬浮在了他的身后。
做完这一切。
少年转过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眼眶微微发红的徐福。
“走吧,先生。”
“底下太冷了。”
路明非轻笑了一声,指了指头顶那片已经能够隐约透出些许破晓天光的海域。
“我带你们,回岸上晒晒太阳。”
...
……
……
破晓。
东京湾的海面,风雨终于彻底停歇。
厚重的乌云被初升的朝阳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金色的阳光犹如利剑般倾泻而下,洒在满目疮痍的摩尼亚赫号上。
甲板上,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他们死死地盯着那片依旧呈现出诡异深黑色的海域。
“哗啦——”
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像沸腾般剧烈翻滚起来。
“有东西上来了!”芬格尔握紧了黑刀。
楚子航和源稚生同时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定水面。
下一瞬。
海水轰然向两侧分开。
最先破水而出的,并非是众人预想中的少年。
而是一口庞大到令人窒息、表面镌刻着玄鸟徽记的青铜巨棺!
那口重达数十吨的巨棺,竟然就这么违背物理定律般,稳稳地悬浮在海面之上。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乌鸦瞪大了眼睛,差点把手里的霰弹枪掉在地上。
“棺材?谁家的棺材这么大?!”
没等众人从这尊违背物理常识的青铜巨棺中回过神来。
“砰——!!!”
海面再次轰然炸开。
一道漆黑的身影破水而出。
但那道身影并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样,稳稳地落在甲板上,或者是停在海面上。
而是带着一股难以遏制的恐怖动能,犹如一枚失控的巡航导弹,笔直地贯穿了厚重的雨幕,直冲天际!
“师弟?!”楚子航猛地抬起头。
“明!”绘梨衣抓着栏杆,暗红色的眸子紧紧追随着那道黑影。
随后跟出来的君房先生却发现路明非不见了踪影,抬眼愣愣的望着天上的痕迹,
这...你是这么晒太阳的?
...
少年做完了那一切之后,
天边之上,
厚重的云层被生生撞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风雨在此刻彻底退歇,
一抹月光穿透了夜幕,洒落在平静的海面上,
一道身影悬于天边,
为什么他会在此处呢,
自然不是为了什么君临天下、俯瞰众生的排场。
而是因为……连续、且强行催动【黄泉比良坂】与【太初】这等干涉生死的最高阶神罚权柄,
且施术的对象,还是数千具沉寂了两千年的大秦枯骨。
哪怕他融合了不限时的暴君姿态,哪怕他的体魄已然经历了双三度的蜕变。
这等逆转光阴的因果与消耗,依旧超出了这具人类躯壳目前能承受的极限,
于是乎,在暴君姿态要解除之际,各种各样的反噬导致了他对自身力量控制的偏差,
以至于在出海的一瞬间,他根本收不住那股沛莫能御的力道,直接突破了云层,被这股惯性狠狠地抛到了天际。
眼下,
明月之前,
少年眼底的赤金流光渐渐熄灭。
那股支撑着他跨越时空、逆转生死的伟力,如潮水般褪去。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还真是……”
少年仰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清冷的明月,低声呢喃了一句:
“累啊。”
握着剑的手颓然松开。
“当啷。”
那柄陪伴着他砍碎了整座高天原的墨剑,从掌心滑落,率先向着海面坠去。
黑袍摇曳,在风中失去了力量,
【暴君姿态...解除,陛下请做好迎接反噬与地面重力承受的准备。】
“每次打完,都要这样摔一次吗...”
他吐槽着,轻轻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失去重力,从高空中直直地坠落下去。
耳畔是呼啸的夜风。
失重的坠落中,
路明非缓缓睁开眼,怔怔地望着下方的海面。
一如彼时的夔门,
万里波涛,云月清平,海天一线之间,
汪洋广阔仿佛看不见尽头,
摩尼亚赫号与船队上的人们正来来往往,熙熙攘攘,
远处万家灯火如旧飘摇,
岸上船头,有姑娘凭栏远眺,望着少年。
“真好啊...”他轻喃,
如此,却是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