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呼啸而过。
路麟城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些隐秘,绝非刚才那通简短的电话或常理推演所能获知。
路明非之所以能问出这最后一句话,
源自他在【皇之预兆】深处窥见的一抹残影。
在那片光怪陆离的时间长河碎屑中,记忆的影像极其模糊,泛着老旧胶片般的灰黄颗粒。
画面之中是巨大的荒野和铁轨。
年轻得多的路麟城与乔薇尼满身是血地站在那地域之间,
而在他们的身前,安安静静地漂浮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
那个少年的面容隐在光影深处看不真切,可无论是骨骼的轮廓,还是眉眼垂落的角度,皆像极了他自己。
路明非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神色凛然,
“老爸,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春秋笔法的遮掩与隐瞒。”
“男子汉行于天地之间,自当扛起一切,坦坦荡荡。”
“这句话是你和我说过的。”
路明非迎着漫天极光,
“现在,轮到你来兑现它了。”
寒风呼啸着卷过平原,冰屑在半空中扬起又落下。
路麟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久久没有言语。
过了好半晌,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汽,眼底深处的防备与算计尽数散去,只余下一片如释重负的苦笑。
“走吧。”
路麟城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
“先回去。你想知道的那些....我慢慢同你讲。”
....
片刻之后,村落大屋前。
“吱呀——”
厚重的双层桦木大门被一把推开。
路明非迈步跨过门槛,迎面撞上屋里烘烤得极暖和的热气。
而在少年的身后,除了有些神色复杂、默默跟着进屋的路麟城,半空之中还诡异地飘浮着三道被无形重力与时间彻底定格的人形阴影。
少年刚一踏进玄关。
“明!”
一道雪白毛茸茸的娇小身影第一个冲了过来。
绘梨衣头顶的熊耳朵防风帽还没摘下,小手迅速抬起,极认真地替路明非拍打着风衣肩头沾染的厚重落雪,暗红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关切。
“路明非!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苏晓樯踩着拖鞋快步凑上前,小天女手里拿着一条干燥的大毛巾,踮起脚尖就往少年的头发上揉去,嘴里习惯性地念叨个不停:
“外头零下几十度,你连兜帽都不知道拉严实,头发上全是冰碴子!”
零更是一言不发地贴近过来。
白金发少女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金平光镜,微凉的小手极其熟练地穿过少年的衣襟,稳稳按在他的心口处,冰蓝色的眼眸里微光流转,迅速监测着他的脉搏与气血跳动。
乔薇尼也快步迎了上来,女人眼眶依旧有些泛红,一边从柜子里翻出厚毯子往儿子肩上披,一边心疼地念叨:
“快烤烤火!这大冷天出去一趟,可别冻着了!”
三个姑娘加一个母亲,七手八脚地把路明非围了个严严实实,擦雪的擦雪,量体温的量体温,把路大首席当成易碎品一般摆弄。
靠在门柱边的诺诺手里转着一把小巧的战术折刀。
红发小巫女暗红色的眼眸微眯,目光在路明非平静的面容与后方神色沉重的路麟城之间来回梭巡,敏锐地捕捉到了父子二人之间那一丝悄然生出的微妙转变。
“师弟。”
楚子航提着村雨大步走上前,黑发青年眼底金芒内敛,沉声询问:
“情况如何?”
后头的老唐、芬格尔、酒德麻衣和小康等人也纷纷围拢过来。
众人的视线扫过少年身后那三道悬浮在半空、浑身挂满冰霜与剑痕的俘虏,眼中皆带着探寻。
“顺手抓回来的。”
路明非任由姑娘们在自己身上忙活,随口吩咐道:
“那两个半龙鸟人是奥丁的看门狗,还有一个放冷箭的刺客。老唐,找两个大号的炼金密封箱,和之前抓的那两只乌鸦一样,先捆瓷实了锁起来,回头再慢慢拷问。”
零正按在少年心口处的手掌却猛地一顿。
白金发少女仰起白皙精致的小脸,冰蓝色的眸子透过镜片直勾勾地盯着路明非,素来清冷平稳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愕:
“你....是一路维持着单体【时间零】,把他们三个人从几公里外拖回来的?”
哪怕是对时间法则极为了解的她,也深知这种将领域压缩在特定活体身上、持续维持微观迟缓的操作有多么恐怖。
长时间的极境微操,足以让高阶混血种的脑域当场烧成飞灰。
“你的身体负荷....”零的眉头紧紧蹙起。
路明非揉了揉绘梨衣的小脑袋,转头冲着零笑了笑,神色格外散漫:
“放心吧,这一年我早就今非昔比了,现在这点程度的微操,连出汗都算不上,完全不妨事。”
“得嘞!关押拷打这种脏活交给我和老杨!”
老唐撸起袖子,招呼着旁边的芬里厄和参孙,准备去把半空中的三个倒霉蛋拽下来塞进箱子里。
然而,就在芬里厄一把抓向最后那道手持断裂白金光刃的偷袭者时。
“嗡——”
那道被时间法则死死凝固的身影表面忽然泛起一层诡异的光斑。
一刹那,整道身躯犹如一团被风吹散的惨白细沙,
无声无息地溃散成漫天飞扬的光屑,
“我靠?!”
老唐愣在原地满脸匪夷所思:
“化成灰了?这家伙身上带了自毁程序?!”
芬格尔也凑上前拿战术手电照了照空荡荡的地面,有些纳闷:
“连血统残渣都没留下,跑得比兔子还快。”
路明非眼神微凝,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少年缓缓回过头,视线越过人群,径直望向站在门边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父亲。
路麟城看着地上消散的光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男人走上前两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只冷掉的铁烟斗,神色凝重如铁:
“不用找了,那不是活体,是一缕附着在神骨上的高阶神识分身。”
路麟城抬起眼眸,看着路明非:
“如果我没猜错....刚才对我们出手的那个白金身影,在北欧神话的记载里,应当是奥丁的兄弟之一。”
“维(Ve)。”
路明非挑了挑眉,脑海深处迅速翻过那些被不争逼着死记硬背的古老谱系:
“北欧神话里与威利一同协助奥丁开天辟地的三兄弟之一?”
路麟城点了点头,又说道。
“但那这东西...大概并非龙族传统意义上的双生子半身。”
龙族至高王座向来是双生子共治,一人掌权,一人掌力。
倘若这所谓的诸神谱系里当真冒出第三位同胞,那便彻底颠覆了四大君主的底层架构。
“他确实算不得双生子。”
路麟城擦燃一根火柴,点燃了烟丝,青蓝色的烟雾在老旧的屋檐下缓缓升腾。
男人的声音低沉,道出了一段尘封在极北冰原下的残酷隐秘:
“在末日派发掘出的古老萨满拓片中,有过一段残破的旧纪元记载。”
路麟城吐出一口青烟,目光幽幽:
“神王奥丁在远古时代最初的那位正统双生子兄弟....”
“早在岁月里的某次变革之中就已被奥丁亲口嚼碎、彻底吞噬了。”
大屋里沉寂了片刻。
老唐、小康与夏弥这几位真正坐过王座的存在,闻言眸光皆是微微一沉。
路明非却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冲着后排招了招。
“老唐,小芬。”
“动手,把这位老同志架起来,抬到沙盘主位上去。”
“好嘞!”
老唐着大步上前,一把从左侧锁住了路麟城的臂膀。
旁边芬里厄大手探出,像拎小鸡仔一样从右侧直接架住了路麟城的另一条胳膊。
两人合力,不由分说把这位曾经执掌极地前哨、威严深重的路委员长给凌空架了起来。
“明非!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铁青着脸,额角青筋狂跳,试图挣扎,奈何架着他的一个是掌控金属烈焰的暴烈火王,另一个是执掌大地重力的蛮力巨龙,
任凭他混血种的身手再好,也根本动弹不得半分。
老唐和芬里厄像搬运货物一样,大步流星地把路麟城直接按在了战术沙盘正前方的硬木椅上。
“咚!”
路明非将墨剑横放在沙盘边缘,
顺势拉开一旁的转椅坐下,单手搭在膝头。
少年扫视全场,
“好了,”
“现在,召开战地临时作战与情报总结会议。”
大屋后侧的开放式灶台旁。
乔薇尼正忙活着给儿子熬暖胃汤,连头都懒得回,
“老路瞎嚷嚷什么呢!儿子让你坐哪儿你就老老实实坐着!一把年纪了还跟孩子较劲,丢不丢人!”
乔薇尼舀起一勺热汤尝了尝咸淡,转过身满脸慈爱地冲路明非招手:
“儿子你先开着会,汤马上就熬透了!等会儿多喝两碗,好好暖暖胃!”
路麟城:“....”
另一边,女孩们各自安顿,各忙各的。
绘梨衣安安静静地搬了个小软凳坐在路明非身侧。
少女解开了防风帽的系带,暗红色的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身后,
膝盖上平摊着那本厚厚的记事本。
苏晓樯坐在路明非的另一侧,膝头放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速划动。
而小零同学就站在少年的椅背旁,督促着什么,顺手将一杯温水塞进了路明非的掌心。
大屋里的炭火烧得极旺,热气升腾,将外头的暴风雪彻底隔绝。
路麟城坐在硬木椅上,看着围坐在四周的这群年轻人。
老唐大大咧咧地抓着瓜子磕着,楚子航提刀立在门侧,恺撒单手晃着空茶杯,几个姑娘安安静静地围在路明非身旁。
男人叹了口气,烟斗在指尖转了一圈,终究是开了口。
“所谓末日派....”
路麟城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其实源自秘党内部的一场思想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