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长河里的旧景如碎冰般消融退去。
零低垂着眼帘,白金色的长发自肩侧滑落,遮掩了少女眼底翻涌的微光。
她任由少年宽大温热的手掌将自己有些发凉的五指紧紧包裹在掌心,
小手反向微一用力,十指扣得很紧。
旁侧的绘梨衣眨了眨清澈的暗红眸子,看看零,又看看路明非,小脑袋微微歪了歪,却乖巧地没有出声打扰。
苏晓樯低头小口喝着水,眨了眨眼睛,
诺诺单手撑着下巴,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掌上一掠而过,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在场的同伴们皆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一瞬气机的震颤,可谁也没有多嘴去追问半句。
有些跨越了岁月与生死的旧账,会让人心照不宣。
路明非缓缓收敛了心神,黑褐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清明。
他没有松开零的手,只是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沙盘对侧的路麟城身上。
路麟城坐在硬木椅上,看着自己有些发颤的指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正是因为亲眼见识过了那样的伟力....”
“我才深切地明白,在这场绵延了数千年的物种战争里,人类到底有多渺小。”
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无法抹去的无力感,
“哪怕我们倾尽了炼金术的极致,哪怕我们用上了最凶险的同归于尽言灵,在那等超越规则的家伙面前,亦不过是螳臂当车。人类想要正面获胜,太难太难了。”
“所以你便一路退缩,一路逃亡。”
路明非抬眸问道,
“是,我退了,末日派的所有人都退了。”
“所以我们一路辗转,带着残存的考察队,一头扎进了这片被风雪掩埋的极北之地。”
路麟城吐出一口青烟,语气愈发沉重,
“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冰原底下,秘党末日派与早已在此经营了数百年的极端派系,也就是自称神仆的黄昏教条,接上了头,达成了协议。”
“领头的,是一个很诡异的家伙。”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戒备与厌恶,
“那是一个穿着考究的纯黑西装长礼服、头戴中世纪黑死病时期鸟喙皮面具的男人。”
“那东西行事诡谲莫测,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令人作呕的神性傲慢。他自称麦卡伦,亦或是别的什么古怪化名。
“他站在冻土之上,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随手抹平了冰原上的暴风雪。”
“他仿佛早已洞悉了我们的一切底细。”
“他说,我与他之间,可以各取所需。”
“他在那座断裂带的避风石壁前,留下了一句神谕般的预言。他冷笑着断言,当岁月的齿轮转动到终末的刻度,
“终有一天,那个曾带着女孩踏碎西伯利亚铁路、拥有撕裂天地伟力的少年,必将再度踏入这片永冻之渊。”
路麟城抬起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路明非,
“他说,到了那一天,只要我依计行事,
“将你引向他早已布置妥当的神封之地,
“我们之间各取所需的盟约便算彻底大成。”
路明非想了想,笑道,
“但是你们晚上的通讯变成了把我引过去,所以你和他起冲突了?”
“那么说来,我的身份....”
路麟城神色痛苦似乎不想听见路明非后面的话。
却见,
“啪!”
一声清脆狂暴的拍案声在大屋侧方骤然引爆!
乔薇尼手里的骨瓷茶杯被生生拍裂成无数碎片。
女人满脸煞白,整个人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母狮般猛地跨步上前,一把薅住了路麟队的衣领,眼眶泛着血丝,厉声咆哮,
“路麟城!你瞒了我整整二十年?!”
乔薇尼浑身发颤,指着那片沙盘,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
“你当年同我讲,加入避难所是为了给全人类保留一线火种!你同我讲,来到这冰窟窿里是为了寻找能彻底根除龙血缺陷的古老生机!你居然背着我,拿着儿子的命去跟那种戴鸟面具的邪祟做交易?!”
路麟城张了张嘴,没有解释。
路明非也皱起了眉头,起身轻轻拉开自己的老妈,小声安抚了几声。
而后看向路麟城,
“各取所需?”
“怎么个取法?他又打算取你什么需?”
路麟城被乔薇尼撕扯得领口凌乱,男人颓然靠在椅背上,避开了儿子的视线,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搐,
“我能换取什么....我换取的是这片村落的结界!是这眼能维系几十个家庭活命的地热温泉,是能够隔绝极北风暴的避难所力量!”
男人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神情近乎歇斯底里,
“当时那种境况,我根本毫无退路!那个鸟面具站在冰原上,举手投足间便能引动席卷万里的龙威雷暴!我若是不低头答应,摆在面前的唯一选项,便是在当场引爆我体内的【莱茵】,用我自己的命,拉着你妈妈,拉着身后数十名手无寸铁的考察队同伴,一同在这冻土荒原上化作飞灰!”
路麟城眼底泛着猩红的血丝,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偏执与怨毒,
“我怎会不知晓与虎谋皮绝无善终?!我怎会不知道那东西满心包藏祸胎?!”
男人猛地拍打着桌案,咬牙切齿地痛斥,
“那些龙王向来便是这般阴险狡诈、冷酷卑劣!它们活了千万年,最擅长的便是收敛利爪,将自己伪装成最温顺无害的模样融入人类社会,甚至假模假样地扮演成你身边的挚友与同伴,用最虚伪的假象来骗取信任,背地里却时刻盘算着怎样将凡人的骨血榨干吞噬....”
路麟城大口喘息着,指着门外的风雪咆哮,
“在那种怪物面前,我根本没得选!为了保住你妈妈的命,为了保住身边这帮活生生的人,我只能选择先妥协!”
这番满腔怨毒、指桑骂羊的大声痛斥在屋内回荡。
“喂!老头!你指桑骂槐含沙射影骂谁呢?!”
老唐一把扯掉身上的围裙,气得跳脚,
“什么叫阴险狡诈冷酷卑劣?!老子当年在布鲁克林唐人街辛辛苦苦送外卖,每一分钱都是靠力气挣来的!平时为了给明明省点车费,连特么掌机卡带都舍不得买正版!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背刺同伴了?!”
同一时刻。
正小口小口吸着温热麦茶的夏弥亦是放下了茶杯。
小龙女那张娇俏的瓜子脸同样板了起来,大眼睛里青金色的神芒微烁。
她极其不悦地抱起双臂,柳眉倒竖,
“就是!老伯,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哦!什么叫伪装成无害的模样欺骗人心?本姑娘平日里遵纪守法,连坐地铁都知道主动给老人家让座,买零食全按标价付钱。
“我哪里阴谋诡计了!”
夏弥鼓起腮帮子,毫不客气地回敬,
“自己胆小怕事被神棍给忽悠瘸了,转过头把黑锅全扣在所有龙类头上,简直是毫无道理的偏见!”
旁边原本正抱着大塑料桶大口嚼着爆米花的芬里厄,虽然听不太懂具体的大义,但见姐姐生气了,立刻也跟着把大脸垮了下来,瞪大双眼,凶巴巴地附和,
“就是!不许骂姐姐....小芬....小芬只吃薯片,不吃人!”
小康亦是神色严肃,眼底的不满却显而易见。
一时间,几个龙王恐怖威压在大屋角落里无意识地一荡。
屋顶悬挂的旧式吊灯被这股实质般的气机震得嗡嗡作响,
空气里的温度在瞬间经历了骤热与奇重的拉扯。
站在沙盘前的路麟城整个人僵住了。
男人看着那几个当场拍案而起、
神色极为不善的年轻人与巨汉,感受着那三股如深渊般宏大辽阔的皇者气息,
眼角疯狂抽动,嘴唇动了动,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失语。
大屋里的吊灯还在晃悠,老树皮般的横梁隐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乔薇尼眼眶通红,手里的擀面杖眼瞅着又要往桌面上砸,撸起袖子就准备继续开喷,
大有要把路麟城这几十年脑子里的水一股脑全骂出来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