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顺着露台的缝隙倒灌,带起微凉的湿气。
路明非轻轻拍了拍零的手背,将少女的手妥帖地塞进她自己的大衣口袋。
“走吧,小零同学。戏台子快搭好了,咱们该去后台占座了。”
两人穿过走廊,回到大屋正厅。
厅堂内的长桌早已被收拾干净,
老唐和小康盘腿坐在地毯上分着坚果,
芬里厄靠着墙角打着轻微的呼噜,夏弥就靠着他,
她旁边的楚子航与恺撒正低声核对战术耳麦的收音频段,
酒德麻衣正在抹护肤品,
苏晓樯见路明非进来把两杯泡好的热茶递给他,顺便瞥了一眼跟在后头的零,却没多说什么。
旁边诺诺倒是煞有其事的端详着两人。
绘梨衣则小脚哒哒马上跟到路明非身边抓着他的衣角。
乔薇尼站在门厅前,正拿着一把毛刷,用力刷去路麟城大衣肩头冻硬的雪壳。
女人神色冷冰冰的,手上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呢子料子刷出窟窿来,
“衣服给你整平整了,嘴巴也给我放严实点。
“别真把儿子往火坑里推,听见没有?”
路麟城穿上那件挂满防风搭扣的厚重大衣,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我有分寸。”
男人转过身,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顿了一秒,迈开大步拉开大门,走入了风雪里。
“跟上跟上!”
老唐一骨碌爬起来,把剩下的坚果全塞进兜里,两眼放光。
路明非按了按耳麦,冲着身后的同伴们招了招手,
“走了走了。”
少年单手一抹,浓稠如墨的无形屏障瞬间铺开,
将整支队伍的气息脚步声乃至体温彻底从风雪中抹去,
如同一片无声的幽灵尾随在路麟城身后百米之外。
......
聚落最北端,
一座半嵌在绝壁冰川内部的坚固建筑内。
穿过三道厚达一米、覆着重铅防辐射板的气密重门,
顺着螺旋向下的人工冰梯下行数十米,
便来到了末日派的核心中枢,
地下冰核会议室。
这里的空气冷得像凝固的生铁。
四壁完全由泛着青黑色的万载玄冰切削而成,
头顶悬挂着几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白炽防爆灯。
正中央摆着一张由耐寒合金浇筑的长条形重桌,冷气自桌面上丝丝缕缕地升腾。
此时的长桌两侧,早已坐满了身影。
五名身着厚重防寒服的老者坐在核心席位,大多头发花白,面容干枯如树皮,鼻梁上架着厚重的老花镜。
他们是末日派自上世纪便驻守在此的资深委员与前沿理论奠基人。
在他们身后,还坐着十余位中年骨干学者与负责安保的前哨军官。
长桌尽头的主席位空悬着,那是属于路麟城的位置。
“嗒、嗒、嗒。”
门外传来沉重的靴声,随后是阀门转动的泄气声。
厚重的防爆门向内滑开,
路麟城裹着满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他都不关门。
里面的几个老头,“??”
“路委员长,你这是?”
“....”
男人回头愣了愣,不知道是收到什么信号,嘴角抽了抽,
反手将门闩合拢,脱下落满落雪的大衣搭在门边的挂钩上,面无表情地走到主位前拉开金属椅坐下。
“抱歉,前哨基地的发电机组线路老化,抢修耽搁了些许时间。”
路麟城双手交叠在冰凉的合金桌面上,目光扫视全场,语气平稳且不带情绪波动。
坐在左手第一位的老者推了推眼镜。
那是末日派负责古代文献的核心委员,赫尔岑教授,
“路委员长,繁文缛节便免了。今晨前哨站遭遇次代种凶禽袭击,避难所外围结界出现剧烈震荡,甚至连深层地脉的引力常数都险些失控。这等动静,在过去二十年里从未有过。”
赫尔岑紧紧盯着路麟城,语气骤然拔高,
“更重要的是,侦察哨传回简报,有一支全副武装、成分极度不明的外来小队,乘坐着重型基地车越过了断裂带,直接进驻了前哨大屋。”
“不仅如此......随行的队伍里,监测到了纯血君王级别的恐怖威压!”
这番话落下,整间冰核会议室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名中年学者下意识地抓紧了面前的演算纸,脸色惨白。
“诸位不必惊慌。”
路麟城抬手虚压,神色沉静,
“来人不是敌袭。带队的是犬子,路明非。”
“路明非?!”
坐在右手边负责避难所总体防御工程的委员高特猛地一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复杂的情绪,
“当年那个被留在南方的S级胚胎?!他不仅没有夭折暴走,反而跨越了极夜风雪找来了这里?!”
“他怎么可能越得过那片倒悬天堑的引力断层?外面可是零下六十度!”
然而...
其实此时此刻的长桌对面,
路明非正坐在沙发椅子上,嘴里嚼着一片苏晓樯刚才偷偷塞给他的薄荷含片。
少年身侧,绘梨衣乖巧地靠着他,小手紧紧扯着少年的衣袖,好奇地东张西望瞅着,
零指尖在平板上飞速记录着这群老学者的心率与微表情,
苏晓樯和诺诺也都在各自做着自己的记录,
酒德麻衣还小声嘀咕着大概是要把这些人全部砍了之类的话。
后头的老唐夏弥等人更是直接成了看戏的包厢,甚至开始吃零食了。
在【神隐】与【冥照】的双重隔绝下,
那帮凡人学者哪怕手里端着声呐探测器,也休想察觉到对面是整整一支神级拆迁队。
路麟城的声音继续响起,
“明非如今是卡塞尔学院与龙渊阁的最高特派首席,手握重权。他一路破冰北上,是追踪着极地龙影的异动而来。”
“糊涂!”
一声苍老而严厉的呵斥骤然打断了路麟城的话。
坐在长桌中段、掌管末日派绝密物资调配与对外盟约的卡普林委员拍案而起。
老者满头银丝,眼神阴鸷刻薄,
“什么最高首席!说到底不过是昂热那帮疯子培养出来的又一头嗜血凶兽!他若是单枪匹马过来投奔避难所倒也罢了,可他身边带着的是什么?四头纯血龙王!两名高阶龙侍!”
卡普林环视四周,唾沫星子在冷光灯下飞溅,
“龙类生来残暴贪婪,这是写入基因的劣根性!
“将这些血统不稳定的灭世天灾迎进避难所的大门,路麟城,你这是引狼入室!你这是要把这片人类最后的净土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卡普林委员言之有理。”
另一名研究极端环境生存的学者扶着眼镜,
“避难所的资源配额本就处于极限平衡状态,根本承受不起任何不可控的高危变量。更何况,神国的使者前些日子刚刚通过加密信道传回最后通牒。”
学者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路麟城,
“‘黄昏教条’的大军已经封锁了整个极北冰洋。那位麦卡伦先生承诺过,只要在终局到来之时,我们依约交出神明指定的‘祭品’,履行当年的神封契约,避难所就能被纳入新世界的庇护序列,全员得以在终焉浩劫中保全性命!”
路麟城眉头紧皱,沉声反驳,
“与虎谋皮绝无善终!麦卡伦那帮人满口神谕,内里全是神侍的残魂寄生!他们所谓的庇护,不过是圈养牲畜!”
“那也比当场覆灭要强!”
卡普林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眼神冷酷得像一块冰,
“路委员长,收起你那点廉价的父子私情!当年若非我们在背后斡旋,那个极度危险的S级早就该在产房里被当场抹杀!是我们给了他二十年的凡人生存期!”
老者站起身,枯瘦的手指重重戳在长桌的沙盘图纸上,
“如今,神明的要求已经摆在眼前。那孩子自己找上门来,正是天赐的机缘!用他一个人,去履行当年的神封之约,填平极地海眼的缺口,换取避难所数千名同胞以及人类未来火种的绝对延续!”
卡普林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股披着大义外皮的刺骨寒意,
“在全人类的存续面前,个人的牺牲理所应当!我提议,立刻启动一级应急防务预案,中止与路明非一行的正面冲突。假意顺从,设下接风宴席,在饮水与空气循环系统中注入‘神经衰竭水银剂’与‘炼金拘束锁链’,强行剥离他的言灵运转能力!”
“随后......由我们亲自押送,将他完好无损地送往天堑尽头的神封之地,交给麦卡伦大人,全面兑现黄昏教条的盟约!”
话音落定。
长桌周围,大半的委员与学者竟然纷纷点头附和,交头接耳间满是果决与认同。
数十年的风雪苟活,早已磨灭了这些学者骨子里所有的血性。为了在这片暗无天日的冰窟窿里继续苟延残喘,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救命恩人推上祭坛,甚至觉得这是无比高尚的壮举。
坐在主位的路麟城面色铁青,双手按在桌面上,眼底深处隐隐有火星在疯狂跳动。
他只觉头晕目眩,似乎要沉睡过去...
恍惚之间,男人的视界泛起了一层刺目的灰白光斑。
仿佛有另一条岁月长河中的残影,携着浓稠的绝望,毫无征兆地强行撞入了他的脑海深处。
那是另一处更加昏暗冰冷的地下研究所。
同样的合金长桌,同样的这批末日派元老。
在那张泛着惨白无影灯光的手术台上,一个身形单薄瘦削的年轻人被无数条沉重的炼金束缚带死死扣死在合金板上。
年轻人的手腕上插满了粗大的导管,暗红色的鲜血顺着透明管道被疯狂抽离,嘴唇苍白干裂,整个人消瘦得像具脱水的干尸。
“经最高委员会综合裁决,该个体的精神域内存在位阶不明的至高龙王精神体。”
卡普林的声音在光影里回荡,带着近乎神圣的冷酷,
“随着其年龄增长,龙性将以不可逆的速度全面侵蚀其人类理智。未来有极大概率,黑王将借这具完美的容器彻底归来。”
“此乃全人类必须优先拔除的终极祸患。”
“即刻执行深层神识剥离手术,死亡率九成,若手术失败导致个体脑死亡,便就地封存其躯壳作为备用标本。”
手术同意书被平平整整地推到了监护人的面前。
站在手术台旁的高大男人伸出手,神情麻木且决绝。
那是......路麟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