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不是被陆廷章引来的就好。
不是自己来就好。
这样就不会亲身犯险。
这样就还来得及让他作出防范。
低头看着屏幕上那行未曾发出的求援文字,楚欣然眼角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胀。
但紧接着,那紧抿了多日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绽开了一抹极淡、却舒展至极的浅笑。
站在一旁的秋莹,同样看得鼻头一酸。
但她飞快地抬手抹去眼角的水汽,脸上露出笑意,轻声附在楚欣然耳畔:
“主公,原来周公早就替咱们安排好了一切。”
楚欣然抬起眼帘看了秋莹一眼。
这一回,她清冷的容颜上没有半点恼意,唯有一抹藏不住的暖色在眉梢眼角静静化开。
“来人。”
她转过身,眼眸变得明亮起来,声音也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给两位统领奉热茶,取厚绒毡毯过来驱寒。”
说罢,她眸光微转,扬声吩咐门外守将:
“去,把洛水石桥周边勘查的详图取来。”
堂外廊下,众将听着城主那陡然转晴的口吻,心头大石轰然落地,欢喜的应诺声在回廊之间久久回荡。
热气腾腾的浓茶奉上。
吴慎捧着粗瓷茶盏饮了一大口热汤,这才将话头引回正题:
“楚城主,此番我等前来,除却通报援情,我家城主还有一事特意交代下问。”
他搁下茶盏,正色道:
“城中防务与接应,楚城主眼下是如何谋划的?后续兵马陆续抵近,我们先从何处接防配合最为稳妥?”
说到这里,吴慎略微顿了顿,语气显得格外庄重:
“雷将军转达的周公原话是:楚城主久居洛城,对周遭山川形胜与人心虚实了然于胸。具体该如何布防应对,切记先遣人问过楚城主的心意,万万不可越俎代庖,反倒乱了洛城的章法。”
不可越俎代庖。
一切以她的心意为准。
楚欣然手中捧着的茶盏微微一顿。
自古外军来援,客强主弱之下,无不是大权独揽、颐指气使。
可周云送来的这一支生力军,带来的不是居高临下的掌控,而是完完全全的尊重与托付。
他不仅护着她的城,更护着她的尊严与决断。
楚欣然轻轻放下茶盏,神色重新恢复了威严与果决。
但她没有立刻在图纸上落子,而是抬起清冽的眸子,看向堂下的吴慎与赵锋:
“在谈布防之前,有一桩紧要关窍,我须得先交底给两位统领。”
吴慎神色一凛:“楚城主请讲。”
楚欣然目光如水,冷静而犀利:
“陆廷章是一方公爵,麾下甲士如云。他若当真存了雷霆灭我洛城的心思,完全可以夜行衔枚、暗中聚兵,合围之后发动突袭,叫我洛城猝不及防。”
“可他偏偏派遣军使在两岸哨卒眼皮子底下高声喝令,唯恐天下不知。”
“依我看,这番声势,根本不是喊给我听的。”
楚欣然声音微微低沉,字字沉重:
“他是喊给花城听的。”
“宋薇是饵,洛城也是饵。”
“陆廷章在等的,就是花城的兵马!他要借着围困洛城,将救援的大军诱入泥潭,设伏围猎!”
“两位若是一头扎向洛水石桥硬碰,便正中了他的下怀!”
秦家先遣吴慎神色一凛,当即放下茶盏,从怀中摸出随身的行军册子与炭笔,端端正正记了下来:
“围城钓援……这话末将亲自带回,呈给两位城主。”
赵锋原本还在使劲搓着大手,嚷嚷着要去石桥会会那帮骑士。
这会儿他两手一僵,也不作声了,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吴慎写完,收起炭笔与册子,抬头看向楚欣然,正色问道:
“楚城主,还有一事须得同您核实清楚。”
“我们两家的巡边队离得远,只远远望见对岸营旗招展、桥头重兵设卡。陆公那边究竟借调了多少人马、是什么成色,洛城这里可有准数?”
楚欣然神色肃穆,毫无隐瞒地照实相告:
“陆廷章借给青川城一千一百人,五百青铜战士、五百青铜法师,外加整整一百名白银骑士,全归宋薇统辖。”
“再加上五城原有的本部兵马,桥头暗哨、沿河营盘的位置,都是这几日斥候冒死探回来的。”
说到此处,楚欣然没有替洛城强撑虚面子,坦诚直言:
“说句实话,若不是两位带兵来援,洛城眼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挡。”
话说到这里,楚欣然却微微一怔。
她原以为听闻有一百白银骑士压境,两位先遣即便不慌,也当面露凝重。
可堂下的两人,神态反倒不可思议地松快了下来。
吴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赵锋更是随手抓起案几木盘里晒干的山核桃,两只蒲扇般的大手随意一合,咔啪捏碎外壳,若无其事地剥起果仁来。
两人脸上全然没有大敌当前的惶急。
楚欣然见状,心头微动,目光在两人脸上掠过,顺势问道:
“不知两位城主这趟来援,带的是什么阵容?”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吴慎放下茶盏,坦诚相告:
“我家秦城主与班贺赵城主,各自留足了本城必要的守备。此番能抽调出来北上的,两家合在一处,统共两千余人。”
他顿了顿,语气很是坦白:
“修为以青铜为主。至于白银好手,两家拢共拼凑出来,也不过十余人罢了。”
话很实在。
两位城主手中虽各辖几座小城,但家底终究有限,能抽出这样的阵容,已是十分尽力了。
正说着,门外闻讯赶来的几名洛城将领也急匆匆迈入大堂。
一听到援军的配置,众将精神一振,连忙围拢到桌案前,就着摊开的羊皮军图飞快推演起来。
“两千青铜精锐,城墙各段倒也勉强分得匀……”
“东面林道与南山侧翼各分几百,余下的随洛军轮换守城垛……”
可推演着推演着,负责城防的老统领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他指着地图上的石桥,眉头拧成了疙瘩:
“可若是陆廷章那一百名白银重骑……专挑一段城墙集中凿阵,谁顶得住?”
大堂内原本热烈的推演声,在这一瞬彻底低了下去。
青铜与白银之间,终究隔着难以逾越的天堑。
一百名重甲白银骑士聚集成阵,狂暴的冲击力足以把任何青铜步阵碾成肉泥。
能打,但每守一刻,都得拿人命去硬填,会惨烈到极点。
楚欣然凝视着军图,在心底反复算计,算出来的也是同一个沉重的结果。
吴慎看着满堂将领沉郁的面孔,点头坦言:
“诸位所虑极是。仅凭我们两家现有的这点家底,想要同陆公的白银重骑硬碰,千难万难。”
正堂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将领们的肩膀再度绷紧。
就在这时,赵锋随手把剥空的果核往案角一掷,拍了拍掌心碎屑,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不过,周公早有所料!”
吴慎接过话头,迎着楚欣然错愕的目光,沉稳道来:
“雷烈将军前来联络之时,花城便已将一应战备物资,悉数调拨给了我们两家大营。”
吴慎神色一肃,声音洪亮:
“此番赶来援洛的两千余人马,全军上下,人人配发一套青铜级的流云套装!”
“兵器、破甲重弩、箭矢与保命伤药,也都全数配齐!”
楚欣然整个人愣在当场。
全军?
青铜级的……
流云套装?!
大堂之内,几名洛城统领更是呼吸一滞。
年轻偏将失声惊呼:“全、全军配齐?!”
“这这这……这可是两千多人啊!”
负责城防的守将更是按捺不住,快步冲到堂前,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探出身子朝院中张望。
方才风雪大作、快骑疾驰入府,众将只当那是寻常的甲胄。
此刻就着廊下明晃晃的风灯细看,只见院中十余骑先遣精锐身上的青灰战甲整饬紧密,每片锻打极薄的甲叶边缘,都隐隐压着一道道如行云流水般的精致云纹。
十余套战铠青光内敛,整齐得宛若出自同一尊模具。
赵锋哈哈大笑,抬手用力拍在自己胸前的铠甲上,震得铁甲铮铮作响:
“真要比拼修为,我们确实赶不上陆公手底下那帮白银骑士。”
“可穿上这身流云行头,那叫一个硬邦邦!便是白银重骑的长枪挑上来,也能扛上一扛!”
吴慎把结论稳稳道出,掷地有声:
“进攻不足。但凭此坚甲守城,洛城绝对守得住!”
楚欣然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落回眼前的军图上。
她把刚才那笔账在心底飞快重算了一遍。
同样是两千人,若是全员换上这身流云战甲,不仅能硬抗寻常箭雨与法术轰击,即便面对白银重骑的冲阵,也能死死咬住阵脚!
守城,不能说万无一失,确实也是十拿九稳。
那一瞬,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将积压在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不光早早替她备下了援兵。
甚至连这支援兵究竟挡不挡得住陆廷章,他都在千里之外替她算得分毫不差。
陆廷章处心积虑把洛城摆成诱饵,可任凭谁来咬,咬到的都只会是一块啃不动的铁板!
“把图摊平!”
楚欣然的声音重新变得清亮利落,堂内方才沉滞的气氛瞬间活了过来。
众将再度围拢上前,推演与布防之声比先前高亢了数倍。
楚欣然指点军图,将东城林道、南山隘口与各处避雪通道的接应布置,逐一交代清楚。
具体商议不再繁复,只定下方略。
待一切防务交接停当,堂外天色已然擦黑。
吴慎与赵锋郑重抱拳领命,拿着标定好的接应图,快步出府赶回大营传令。
众将相继散去。
堂门前,先前那位请过缨的年轻偏将却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
他扶着腰间战刀,脸上有些发窘,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
“呃……城主……那出兵拔哨的规划,末将……还写么?”
楚欣然抬眼看他,唇角噙着一抹明快英挺的笑意:
“写。把两位城主的援军全算进去。先稳守,看清虚实,再狠狠打!”
“是!!”
偏将昂首挺胸,大声应诺,嗓音震得廊下积雪簌簌抖落。
他迈着踏实而充满干劲的大步,飞快冲进了风雪之中。
……
大堂内安静了下来。
桌案上的烛火静静跳动,驱散了满室的清寒。
楚欣然倚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伸手重新拿起了手机。
一旁的秋莹抿着嘴角,眼里全是促狭的笑意,轻声打趣道:
“主公,方才输入框里写的那行字……到底还发不发呀?”
楚欣然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自己却也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她垂下眼帘,指腹在冰凉的屏幕上轻快按动退格键。
光标闪动。
那句沉重悲凉的“恳请周公出兵相助”,被一个字一个字抹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沉静从容的文字:
“秦放、赵坤两位城主的援军已经到了,先遣快骑已入城接防。”
“雷烈将军当初受你所托之事,我已知晓。”
打到这里,楚欣然手上微微一顿,随即迅速补上后半段:
“另有一事需万分当心:陆廷章大张旗鼓在桥头宣战,意在围城钓援。石桥乃是虚晃一枪的诱饵,其真正目标恐在花城。你切莫轻动,当心他的算计。”
字句工整,交代得清清楚楚。
楚欣然看着屏幕,思绪微恍。
良久,她在最后一行空白处,轻轻添上了两个字。
“谢谢。”
..........
数日后的清晨,风雪漫过洛城城堞,天光刚泛出青灰。
城垛后巡防的几名兵卒猛地刹住步子,抹了把脸上的碎雪,朝着女墙外大喊:
“有旗!快看!”
同伴呼啦啦围拢到墙垛边,手掌按着冰冷的石缝,伸长脖子极目远望。
风雪深处的官道尽头,一杆皂底赤金边的“赵”字大旗破雪卷出。
战马与铁甲踏过冻土的沉闷声响滚滚压来。
班贺城的兵马连绵成行,沿着官道直逼南门。
最前列的重骑踏碎瓮城门洞前的薄冰,碎屑飞溅;后方步卒方阵顶着风雪推进,一眼望不到尾。
更让城头守军移不开眼的,是那些将士身上的甲胄。
一水儿泛着冷青光泽的流云轻甲,肩铠与胸甲处,齐整整压着精致云纹。
一队连着一队。风雪微光落上去,连成一片翻动的冷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