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欣然缓步走回主座前坐下,顺手拿起手机。
按亮屏幕,上一条发出的讯息末尾,那两个工整的“谢谢”依旧静静停留在对话框里。
这一回,她没有丝毫停顿与纠结。
秦赵主力全员抵达、各部防务交接完毕的军情顺畅打下。
写完公事,她稍稍一顿,唇角微扬,在后面自然地添上了一行:
“侧路有一处地势狭窄难行,容易被截断退路。我提了意见之后,秦城主已经把防务安排改过来了。”
敲下这行字,她又补了一句“洛城防备已定,你可以放心”,随即发了出去。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发送标记,楚欣然轻轻舒了口气。
侍立在侧的秋莹见自家主公敲字极快,眉梢眼角还浮动着多日未见的浅笑,忍不住凑趣打趣道:
“主公,两位城主到了这事……都原原本本告诉周公啦?”
楚欣然抬眼轻嗔了她一下,眸底波光微动,轻声应道:
“嗯。”
她将手机妥帖揣入袖中,抚平披风下摆站起身来:
“走,随我上城头巡防。”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登上了高耸的南城楼。
极目远眺,漫天风雪之中,两军营伍已然依照新令严密就位。
巡哨甲士身上的流云纹在城楼风灯照耀下流转生辉,井然有序。
楚欣然沿着马道巡查过两个箭楼,正听着城头当值统领回话,袖中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两下。
她微微一怔,立刻从袖中拿出手机划开屏幕。
周云的回信落入眼帘。
字句不多,只有清清爽爽的两行:
“好。洛城的山川人心,本来就是你最清楚。”
“陆廷章那边,我也记下了,谢谢提醒。你也照顾好自己。”
楚欣然握着手机,视线在屏幕上停驻良久,反复落回第一句里的那四个字上。
本来就是。
白日在正堂之中,她当面开口反驳秦放的布置时,心底还曾有过片刻犹疑,生怕显得逾矩或使人难堪。
可远在千里之外的他,读到这一切之后,语气里不仅没有半分意外,反而觉得这一切本就理所应当。
再看向第二行,她特意提醒的陷阱,他认真记下了,也平平静静叮嘱了她一句照顾好自己。
朔风卷起她额前垂落的发丝。
楚欣然握着尚带体温的手机立在风雪之中,抿紧的唇角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那日离开花城时,听到那句“最好的朋友”而压在心底的委屈与落寞,在眼前实打实的照应与惦记面前,不知不觉间松动了大半。
她或许依旧理不清他在情意上究竟作何想法,但此刻,这份高兴她能毫无芥蒂地同他分享,便已经足够了。
楚欣然按动屏幕,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她将手机收回袖袋,抚平衣襟,继续迈步顺着女墙向前巡查。
跟在旁侧的秋莹悄悄抬眼打量,只见自家城主走在前头,步履轻快从容,在听守城将士高声行礼复命时,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没有褪去。
巡至南城门正上方。
大旗迎风狂卷,猎猎作响。
那面墨蓝色的“洛”字战旗两旁,如今稳稳立起了一面青底黑水纹的涸阳“秦”字旗,与一面皂底赤金边的班贺“赵”字旗。
三杆大旗并立在城楼正中,在呼啸的漫天风雪里威严招展。
而在数十里外冰封的洛水石桥对岸,公爵陆廷章的那面金丝巨旗,依旧孤冷地扎在风中。
..........
明月城,公爵府正堂。
风雪拍在雕花窗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花梨木长案上堆着几册加急送达的粮仓底册,旁边铺着墨迹未干的南境行军图。
赵明月站在案前,看着图上圈出的花城位置。
镇南王府明察宫的韩崇,连同七名好手,在花城演武场结阵出手,连雷烈的底细都没能逼出来,便全被扣在了牢中。
那等实力,寻常公爵根本无法抗衡。
这些天里,她不止一次生出退意。
她甚至盘算过,悄悄撤掉防务协定会针对花城的明暗布置。
她不打算向周云示好,但也绝不把自己顶在最显眼的位置,免得先被花城碾碎。
毕竟,一旦仇恨拉稳,周云如果反击,明月城地处要冲,首当其冲。
真到了兵临城下那一刻,镇南王远水难救近火,根本赶不及。
但这个念头在她心头转了数日,撤令却始终没有发出。
此时案头一角,压着两日前由王府信使送来的催令。
那份盖着镇南王府朱印的文书,给了她牵头协调诸公出兵的名分,催促她尽快合围动兵。可她此前索要的精锐铁骑、粮秣调拨以及大军接应的日期,纸上只字未提。
她不敢退。
王鼎山坐镇南境数十年,公然抗命的下场,远比得罪周云更真切。
那……既然退不得,就只能把别人拉进来了!
“总不能……只有我明月城顶在前面。”
这么想着,她理了理衣襟,向立在暗处的近侍扬手示意。
“启阵。”
青玉阵盘应声亮起,光幕浮现。
邵衡斜靠在紫檀椅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扳指,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光幕接通,他眼皮微抬,不等赵明月开口提合兵,便慢悠悠地说道:
“明月公倒是好手段。雷烈在演武场上一人独胜八名黄金级,连王府明察宫的韩崇都给扣下了。这等虚实,先前派人来商议时,可半个字都没同本公提起过。”
邵衡轻呵了一声,语气带着怨意:
“幸好先前没应下。明月公,这种仗你也敢拉本公去打,嫌我死得不够快?”
赵明月面色如常,顺手将案上的王府文书往前一推,朱印正对光幕:
“邵公未免太过长他人威风了。雷烈再强,难道强得过镇南王府?真要对付周云,自有王爷出手。大公子加急手令在此,白纸黑字,要的是南境诸公表态。你我作为先遣,总得让公子看见,咱们没有袖手旁观才是。”
说到这里,她转了个话锋,
“再者,本公又何曾让邵公去冲花城?
我赵明月明人不说暗话。这一仗,就让百城小军开路,撕扯外围巡哨与辎重。咱们主力居中策应,在外围做出几场胜仗,向上交差便足矣。
邵公意下如何?”
邵衡看着文书上的朱印,转动玉扳指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冷声问道:
“文书上写的让谁牵头?若外围出了岔子,或者周云直扑后路,真出了事,谁负责?”
赵明月迎上他的目光:
“大公子手令授我统筹策应之权,若有闪失,自是本公一力承担。行军要道旁有我明月城的坚固属城,储粮回单与驻营安排都已核齐。邵公若有疑虑,大可派军吏查粮验路,退路一清二楚。”
邵衡见她揽下责任,又有粮草退路作保,神色稍缓。
在外围走上一遭,既应付了王府,又伤不到自家元气。
“好。”邵衡坐直身子,“我本部出兵五千,由偏将先领军,按规矩推进至边线驻扎。明月公,丑话说在前面,若是粮道有失,本公的人马立刻回撤。”
“邵公爽快,一言为定。”
光幕渐暗。
赵明月看着消散的灵光,神情冰冷。
五千兵马,偏将先领军,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去。邵衡应得利落,实则却半点风浪都不肯替她分担。
阵盘转动,第二道光幕升起。
重岳公庞阔身披玄铁锁子甲,坐在兽皮帅案后,面色发沉。
庞阔开门见山:
“赵明月,闲话休提。以你之见,我们四公合力,当真能对付得了周云?
演武场上一战,八位黄金级全军覆没。你口口声声说百城开路、四家合围,凭我们手头这点人马,真能动得了花城?”
赵明月端起公爵的仪态:
“重岳公何必长他人志气?周云才刚得封公爵,你我做了这些年的公爵,统御一方……”
“行了!”
庞阔粗声打断,眉头拧紧:
“他做公爵才多久,和他手里有多少实力,是两回事!明月公做了这些年公爵,连这点还不明白?!”
堂内一片沉寂。
庞阔冷笑一声,声音穿透光幕:
“别拿当公爵的年头来说事。单凭我们几家,正面硬撞必死无疑。你急着张罗,无非是王府催得紧,想拉着我们给你壮胆罢了。”
被当面戳破,赵明月袖中的手掌微微收紧。
她按住情绪,索性把话摊开:
“重岳公既然把话说透,本公也不再虚言。正面硬拼,自然不会让各家精锐去送死。此番出兵只做有限外围行动。百城在先,我们在后,占住要道做出进逼之势,向王府交差。粮草退路全由本公提供,稍有不妥,各军随时可撤。”
庞阔侧过脸:“报。”
身侧的军吏上前一步,低声念道:
“明月公属城的粮仓与守备已查验无误,退守路线清晰,侧翼有据点可供驻防。”
庞阔听完,面色稍霁:
“六千人。本部出兵六千,驻营位置必须紧靠退守要塞。三日后动身。若前线战事不利,休怪本公先退一步。”
“有劳重岳公。”
光幕碎裂,重归虚无。
又凑了六千人。庞阔步步都在计较退路,同样没有半句是替大局着想。
但这,也在预料之中。
第三道光幕亮起,现出陆廷章的面容。
这位老牌公爵着一身锦袍,坐在宽椅中,神色和气,甚至带了几分笑意。
“明月公。”陆廷章拱了拱手,“行军图本公看过了,粮车也已入了我军大营,核验无误。大公子的军令,本公自然遵从。”
答应得如此爽利,反让赵明月心头微提。
陆廷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茶具,笑眯眯地开口:
“打,可以。但周云真反扑过来,本公可是害怕得紧,需明月公挡在前头才是。
毕竟,接公子军令的是你,不是本公。本公这把老骨头,带着儿郎们给王府壮壮声势尚可,真要动手,那着实是心慌啊!”
“哦?”赵明月眉角一挑,
“陆公也会心慌吗?本公可是听闻,陆公近日向洛城方向借调了一支精锐,欲要攻伐洛城?那洛城,可是跟周云,关系不浅啊!”
“嗨呀!”陆廷章忽然摆出一副懊悔模样,
“别提了!要是早知道周公势力如此庞大,我又怎么可能会借兵蹚这趟浑水?
不过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多提。
明月公放心。既然是大公子发话,那正面战场这边,本公另集结四千九百精锐,合共出兵六千,耽误不了大公子的声势。”
呵……
老狐狸!
你会在不知深浅的情况下就贸然借兵?
装得还挺像!
心中不屑的同时,赵明月脸上却没半点表现,只是追问道:“既如此,正面兵马何时前移?”
“两日内拔营前移,全凭明月公调度。”陆廷章面色肃然,“只要你在前头顶得住,后头大家都好过。”
“一言为定。”
光幕彻底熄灭。
堂内再次陷入沉寂,只剩窗外风雪呜咽,灯烛哔剥作响。
近侍垂首立在柱旁,屏气凝神。
三家都答应了。
账面上凑齐了一万七千人马。
可邵衡的讥讽、庞阔的质问、陆廷章的算计,字字句句都在耳边盘旋。
嫌我死得不够快?
做公爵早,便比别人强吗?
周云真打过来,你顶在前头!
……
谁也不肯替她挡一下。所有人都把她推在最前面,算准了拿她来抵挡灾祸。
多日压抑的惶恐与受辱的怨气,在这一刻一股脑涌了上来。
玛德!
一群狗东西,把我赵明月当什么?!
她转身迈步,一把抽出了架上悬着的精钢重剑。
剑刃破空,朝着长案劈下!
咔嚓一声裂响。
厚实的花梨木长案被生生劈成两半,轰然坍塌。
案上的文书、公函、粮册与行军图散落满地,飞扬如碎纸。
近侍吓得跪倒在地,伏在砖面上不敢抬头。
赵明月立在断案前,胸口起伏。
一时间,大堂里只余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她垂下手,长剑当啷一声落在碎木旁。
“传令下去。”
她的声音沙哑,透着寒意:
“给防务协定会各城发急令。命他们三日之内,将抽调的精锐兵额如数报上来。粮秣辎重,按调令运往前沿要塞。凡有延误推诿者,待战事平定,本公第一个踏平他的城池!”
三公她动不得,那些一直应承她的小城,却休想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