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智愚难辨
“当野人……”
朱翊钧三分心疼，七分得意地说，“老子的课题是孩子王，轮到儿子就成了当野人……罢了罢了，你属实仁弱了些，也只能如此了，毕竟，你与父皇的差距太过悬殊。”
小朱常洛闷闷道：“父皇，其实儿臣也还是优秀的。”
“嗯？”
“虽然没有您优秀！”小朱常洛忙补了一句。
“嗯。”朱翊钧满意了，“除了当野人，还有什么特别经历啊？”
“儿臣去了建州女真，还学会了游泳……”
小朱常洛绘声绘色地讲着一系列见闻……
“建州女真……”朱翊钧啧啧道，“无法沟通也正常，能沟通的话当初宪宗皇帝也不会犁庭扫穴了。”
小朱常洛说道：“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宪宗皇帝那会儿了，大明有钱了，辽东也要有钱了，只要钱到位，这些问题都可以解决。”
“大明有钱了，朝廷有钱吗？”朱翊钧斜睨着儿子。
“没钱也有钱。”
“呦呵，你还给我整上似是而非了？”朱翊钧瞧了眼李青，哼哼道，“说说吧，让老子也开开眼。”
小朱常洛看向李青。
李青白眼道：“怎么想的就怎么说呗，你客气你父皇呢？”
“？”
“？？”
父子俩都觉得自己被骂了。
小朱常洛深吸一口气，说道：“儿臣之前在天津府时，听张学颜大学士说朝廷财政赤字连年增长……朝廷自然是没有钱的。”
“既然没有钱，又何以说也有钱？”
小朱常洛答道：“朝廷不拥有钱，但拥有钱的使用权。”
“不拥有钱，但拥有钱的使用权。”朱翊钧微微笑了，颔首道，“果然有点长进，可归根结底，朝廷还是没钱。”
朱翊钧考问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万事大吉了？”
“我不知道。”
“？”
“儿臣不知道。”小朱常洛又重复了一遍。
朱翊钧气郁道：“我是问你知不知道吗，我问的是……你就不会思考思考吗？”
小朱常洛用力想了想，缓缓道：“我觉得不是。”
“所以……？”
“所以……我就不知道了。”小朱常洛见父皇又要发火，赶紧道，“李青说，要实事求是。申大学士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儿臣总不能瞎说吧？”
“……好吧。”朱翊钧哀叹一声，转而道，“你既然觉得拥有钱的使用权不等于万事大吉，那么你将来做了皇帝，面对这庞大的财政赤字……你将会如何做？”
“这个……”
小朱常洛思忖片刻，道，“儿臣觉得……朝廷需要钱，朝廷就要有钱！”
朱翊钧茫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谁需要钱，钱归谁用。”小朱常洛说。
“我……你……这……”朱翊钧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吭哧半晌，冷笑道，“你不觉得太幼稚、太天真了吗？”
小朱常洛摇头：“儿臣不明白父皇的意思。”
“那我问你，谁不需要钱？谁嫌钱多？”朱翊钧骂道，“你真以为你当了皇帝，天下人就都要迁就你？呵，我告诉你，从古至今、从秦皇至你父皇，这期间的所有皇帝，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做到让天下人迁就他！”
“哎呀，儿臣跟您说不明白。”小朱常洛闷闷道，“儿臣说的是需要，父皇说的是想要，根本不是一回事。”
朱翊钧怔了怔，压下火气问道：“你怎么让天下人不‘想要’？”
“我不知道。”
“你……！”
“父皇息怒，儿臣现在确实不知道。”小朱常洛讨好笑道，“以后儿臣可能就知道了，即便以后也不知道，儿臣的儿子，儿臣儿子的儿子……总会知道的。”
朱翊钧望着这个儿子，满脸的复杂……
末了，
“你这孩子……真是又笨又聪明，我这当爹的都分不清你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真的愚了。”
小朱常洛悻悻然道：“其实，儿臣自己也分不清楚。”
朱翊钧呆了一呆，哈哈大笑道：
“算了算了，智慧也好，愚钝也罢，父皇也没比你大多少岁，你的这份儿父皇一并兼了便是。”
李青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道了句：“当了爹就是不一样。”
朱翊钧笑了笑说：“其实我本质上，与昔年在连家屯时的小伙伴一个样儿，作为家里的顶梁柱，除了压榨自己，还能如何呢？”
“或许有不一样的解法呢？”李青说，“或许你心甘情愿的付出，会成为时代的阻碍、会让这一大家子感到困扰呢？”
朱翊钧默然片刻，点头道：
“时代在变，大的厚积薄发之后，定会迎来时代拐点，届时或许真是这样，真要如此，我顺应时势也就是了。”
“这才对嘛。”李青呵呵笑道，“未来还远着呢，大智若愚与否还言之尚早，不要过分地准备未来，因为你现在的准备，到时候大概率用不上。”
“嗯…，也是哈。”朱翊钧悠然而笑，“喝两杯？”
“明日吧，与践行酒一起喝。”
李青起身走了出去……
户部衙门口。
李熙忙完一日的工作，刚走出来，就见到了不远处正无所事事的祖爷爷，于是对包月的黄包车夫道：
“今日我有些私事，你且回去吧。”
黄包车夫也瞧了眼不远处还是那般年轻的年轻人，拉上黄包车跑开了。
李熙缓步上前，李青却先一步走了，李熙便也不疾不徐地跟着，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走出六部衙门一条街，走过热闹街巷，走到回连家屯必经的田间小径时，李青才驻足，李熙才缓步走至近前。
“祖爷爷。”
李青没有答应，也没有去纠正他，只是说：
“明日之后，我就要离开大明了，回头与你父亲说一下。”
李熙称是。
“日朝战事，大明不可不理，祖爷爷亦无法置身事外。即便小熙不说，父亲定也预料得到。”
李青说道：“战事只是一方面，我接下来要如万历初年一样，去海外诸国游走一圈，这一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还是说道：“好好照顾自己，都好好的。”
李熙怔了一怔，缓缓道：“祖爷爷深谋远虑，小熙理会的。”
……
